霜降一过,寒气就真真切切地扎人了。田野彻底空了,只剩下一茬茬枯黄的根茎,沉默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靠山屯的人们收了秋,还了第一笔债,也收获了山外那些沉甸甸的认可,心里头那股憋了三年的浊气,总算吐出去一大口。可这口气刚松,更具体、也更琐碎的难题,就挨个儿挤到眼前来了。
头一件是过冬。粮囤里新收的杂粮得仔细算计着吃,吃到明年夏收前,每一顿都不能浪费。柴火要备足,北风一刮,取暖烧炕,哪一样都离不开它。老人们的老寒腿,孩子们单薄的棉袄,都是事儿。合作社账上那点定金盈余,铁柱攥得死紧,除了必须的种子钱和来年春耕的底子,一分不敢乱动。这冬天,注定还是得勒紧裤腰带。
第二件,也是顶要紧的一件,是明年。柳树沟剩下的债像颗没拔净的刺,还扎在肉里。明年开春,种子要下地,化肥农药哪怕再省也得买点,预留的“胭脂米”扩繁田要更精心地伺候,哪一样不要钱?靠卖那点预订米,远远不够。
第三件,是那纸“联合体”的通知,还有王书记时不时飘过来的眼神。债还了一部分,外面也有了点好名声,县供销社和公社那边反而更沉默了。这种沉默,比之前的明枪暗箭更让人心里没底。不知道他们在琢磨什么,等着什么。
窝棚里的煤油灯又亮了起来,但这次照亮的不再是单纯的愁苦或亢奋,而是一种更加务实、甚至有些枯燥的盘算。
铁柱把核心几个人叫到一起,开门见山:“冬天猫不了冬了。咱们得把明年一年的棋,一步一步,在地上画出来。”
他让王麻子先把合作社现在的家底,一笔一笔,摊在油灯底下算。算粮食,算现金,算预留的种子值多少钱,算那些预订客户明年可能还会买多少,算如果再遇到旱灾虫灾,最少需要多少保命粮和保命钱。
数字冰冷,但清晰。算完,王麻子脸上刚因还债而泛起的红光又褪了下去:“铁柱,照这么算,明年要是平平安安,咱们紧巴点,能把柳树沟的债还清,但也就刚够还债。想有点富余,把咱们那土坯库修修,或是添点像样的家伙什,难。”
铁柱点点头,没意外。他转向陈卫国:“卫国叔,‘胭脂米’明年怎么弄,你心里有谱没?”
陈卫国掏出他那本快翻烂的记录本:“有谱。今年提纯效果不错,明年重点是把那几个表现最好的穗行扩繁出来,稳住性状。但要想产量和品质再往上走走,光靠咱们现在这土法子,怕是到顶了。吴老师信里提过几个小法子,比如更精细的测土配肥,比如试试生物防虫,可能有用,但……都得要本钱,要人花工夫去试。”
“本钱……”铁柱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突然,他看向林穗:“林穗,你那些邮购客户里头,除了买‘胭脂米’的,平常买咱山货、腌菜的,都是些啥人?都稀罕咱啥?”
林穗愣了下,想了想说:“各样人都有。有图新鲜的城里人,有讲究养生的,也有就喜欢咱这山野味的。稀罕的……除了东西本身,好些人在信里提过,喜欢咱东西‘干净’、‘有小时候的味道’,还有咱随信写的那几句实在话。”
“干净……小时候的味道……实在话……”铁柱慢慢重复着这几个词,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那咱们能不能,把咱这些‘干净’、‘有老味道’的山货腌菜,也像‘胭脂米’那样,弄得更像样点?分出个三六九等,最好的那一等,也配上咱的布袋,写上咱的说明,卖个像样的价钱?”
他越说越快:“不光是山货,春来娘的酱菜,老蔫巴的柳条筐,甚至咱们自己舍不得吃、留着过年的那点腊肉熏鱼,只要东西好,做法地道,是不是也能当成咱合作社的‘特产’卖?咱不图多,就图精,就图一个‘真’字!卖出去一样,就多一份活钱,也能让更多人知道,咱靠山屯不光有‘胭脂米’,还有别的宝!”
这个想法,把大家都说愣了。以前卖山货,就是晒干了挑好的卖,从没想过还能这么“折腾”。
“这……能有人买吗?价高了谁要?”春来爹迟疑。
“试试才知道。”铁柱道,“‘胭脂米’不也试出来了?咱们现在有了一点名声,有了一小撮信得过咱们的客户,这就是本钱。林穗,你琢磨琢磨,把咱们现有的东西,哪些能弄成‘特色’,怎么弄,大概能卖什么价,列个单子。麻子叔,你帮着算成本。”
他又看向陈卫国:“卫国叔,你那个‘品质攻坚小组’别闲着。除了‘胭脂米’,也琢磨琢磨咱们的山货、腌菜怎么能更好。比如榛子怎么炒更香更脆还不上火,野菜怎么腌更爽口又健康。咱们冬天反正有空,就当是‘练兵’!”
“那……人手呢?本来冬天活就杂。”王麻子操心实际问题。
“分工!”铁柱果断道,“愿意琢磨手艺、提升品质的,比如春来娘、老蔫巴,还有那几个手巧的,成立个‘特色品加工组’,工分单算,干好了年底额外奖励。其他人,该备柴备柴,该修农具修农具,保证大家基本工分。栓子你们几个年轻人,多跑跑腿,学学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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