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上面来的调研组的。”他尽量让声音平稳,“就是看看,问问情况。没说什么特别的。”
他没提那句“改革的风向”,也没提那份被带走的资料和那句“代表性”。那些话太沉重,太模糊,也太……让人不敢深想。
人们将信将疑地散去,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巨大困惑和隐约亢奋的情绪,却在屯子里弥漫开来。国务院,北京,调研组……这些遥远得如同天际星辰的词汇,竟然以如此突兀而真实的方式,降临到了这个偏远的山坳。
窝棚里,核心成员们聚在一起,谁也没说话。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
王麻子声音发干:“铁柱……这事儿,是福是祸?”
陈卫国眉头紧锁:“他们为啥偏偏‘路过’咱们这儿?还知道‘地理标志’?”
林穗则担忧地看着铁柱:“铁柱哥,他们带走那些资料……”
铁柱缓缓坐下,拿起旱烟袋,手却有些抖,半天没点上。他眼前反复闪现着那个戴眼镜男人最后看他的眼神,还有那句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话。
“是福是祸,现在说不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他们来了,看见了,还把咱们的话、咱们的东西带走了。这就够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棚顶的缝隙,仿佛望向无尽的夜空和更遥远的北京。
“咱们这三年,像野草一样在石头缝里挣扎,没人管,没人问,只有踩踏和冷眼。今天,终于有一道光照了一下,哪怕就一下,哪怕不知道这光是暖是烫。”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同伴,眼神重新变得沉静,却燃烧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光芒。
“不管这光是啥意思,咱们自己的路,不能停。‘冬计’继续!把咱们的‘篱笆’扎得更牢,把咱们园子里的‘菜’种得更好!如果这光真是春风……”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那咱们就要让这春风看到,咱们这片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苗,到底能有多硬,能开多特别的花!”
窝棚外,雪越下越大,无声地覆盖了山野和道路。但窝棚里那簇灯火,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和灼热。一场来自最高层、目的不明的短暂造访,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可能是改变整个水流方向的、无声却威力无匹的暗涌。靠山屯合作社,这个在底层挣扎求存了整整三年的微小存在,命运的天平,或许就在这个雪夜,被一只来自遥远京城、无人看清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丝。
而铁柱他们,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与茫然之后,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简陋却属于自己的工具,在这突如其来的、不知是机遇还是更大风暴前兆的寂静中,继续埋头,深耕脚下这片浸透了血汗的土地。因为无论外面的风往哪个方向吹,真正的根,永远扎在泥土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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