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因克在天亮前收拾好了行囊。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服,磨刀石,父亲留下的旧怀表,还有那个铁皮盒——里面的证据已经分发出去,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照片的底片。他把这些装进一个粗麻布袋,用绳子扎紧口。
肉联厂里很安静。自从动物们推倒围墙、拆掉滑轨和挂钩后,这里就只剩下空荡的车间和散落一地的工具。屠宰台被搬走了,水槽里积着雨水,墙上的刀具架空空如也。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石灰和铁锈的味道,淡淡地,像褪色的记忆。
奥因克走到车间中央,站了一会儿。晨光从破掉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切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线里缓慢飞舞。他想起第一次走进这里的那天,拿破仑站在门口说“你只需做你擅长的工作”,声响器在一旁搓着蹄子微笑。
他转身离开。
农场的早晨已经开始。动物们聚集在谷仓前——不是过去的集会形式,没有高台,没有旗帜,没有列队。他们散乱地站着或卧着,牛和马在一边,羊和山羊在另一边,鸡鸭在中间的空地踱步。本杰明站在稍远的地方,靠着残存的半截石碑。
奥因克走近时,动物们安静下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复杂而沉默:有感激,有警惕,有未消的敌意,有困惑的审视。
博克斯第一个走上前。老牛低下头,巨大的角几乎触到地面,然后缓缓抬起——那是牛表达敬意的方式。“你要走了。”他说,不是提问。
奥因克点头。
“为什么?”茉莉飞到他面前的木桩上,歪着头,“你是英雄。你揭露了真相。”
“我不是英雄。”奥因克说,声音很轻,“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太晚了。”
苜蓿走过来。老母马的眼睛比上次见面时更浑浊了,但目光清澈。“你救了那些还没被处理的动物。”她说,“那些关在小房间里的。”
“那不够。”
“那很多了。”穆里尔说,山羊的声音依然粗粝,但少了些尖锐,“如果没有你,我们还会继续相信乐园。”
动物们低声附和。不是整齐的口号,而是杂乱的、真切的低语。
奥因克看着他们。看牛宽厚的肩膀,看马温顺的眼睛,看羊卷曲的毛,看鸡细小的爪子。他看过无数这样的身体,在流水线上,在挂钩上,在砧板上。看过他们活着的样子,也看过他们被分解的样子。
“我当了二十年屠夫。”他说,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个词,“在来这里之前,我在人类的屠宰场工作。每天处理牛,猪,羊,鸡。成百上千。”
动物们安静地听着。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父亲教我的第一课是:别看他们的眼睛。”奥因克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看了,这活就干不下去。所以我不看。我看标记,看编号,看重量,看肥瘦比例。我不看眼睛。”
他停顿,目光扫过面前的每一张脸。
“直到我来到这里。直到我不得不在标签上写名字,直到我不得不记住疤痕的位置,直到我在宴会那天意识到锅里炖的是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我还是看了。太晚了,但我还是看了。”
本杰明从远处走过来。驴子的步伐缓慢,蹄子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他在奥因克面前停下,抬起头。那双总是冷漠的眼睛里,此刻有某种近似理解的东西。
“你要去哪里?”本杰明问。
“不知道。”奥因克说,“回人类世界。也许找个地方,把这里的事说出来。也许不说,只是活下去。”
“他们不会相信你。”一只小母鸡说,是克拉拉,“人类不相信动物会说话,不相信猪会统治农场。”
“也许。”奥因克说,“但至少我知道。”
他提起麻布袋,甩到肩上。动作扯到伤口,他微微皱眉,但没有停。
动物们让开一条路。从谷仓到农场大门的路不长,但奥因克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土地上——这里他曾无数次走过,推着小车运送“货物”,低着头,不看周围。
今天他看了。看烧毁的猪大宅废墟,看散落的罐头碎片,看被推倒的石碑,看那些曾经挂过标语、现在空荡荡的墙壁。看每一只动物的眼睛。
走到大门时,他停下来,转身。
动物们还站在谷仓前,没有跟上来,但也没有散去。他们看着他,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送别什么。
奥因克的目光最后落在本杰明身上。驴子站在动物群最前方,身后是那半截石碑。
“新戒律,”奥因克问,“你想刻什么?”
本杰明沉默了很久。久到一只乌鸦飞过天空,久到风转了方向,久到茉莉不安地挪了挪爪子。
然后驴子说:“所有生命皆应知其终处。”
奥因克咀嚼着这句话。不是“不可杀害”,不是“平等”,不是“自由”。而是“知其终处”。知道自己的结局,知道自己的归处,知道生命从何而来、去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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