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县城南的关帝庙被临时改造成了野战医院。庙堂里摆满了简易的木板床,伤兵们或躺或坐,呻吟声、咳嗽声、医护人员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消毒水味和庙里香火残存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气息。
李啸川躺在靠墙的一张床上,腹部和腿上的伤口已经重新缝合包扎。军医说他的运气好,腹部的刺刀伤离肠子只有半寸,腿上的枪伤也没有伤到骨头。但失血过多,需要静养至少半个月。
赵根生坐在旁边的床上,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他的伤不算重,刺刀穿透了肩膀肌肉,没有伤到骨头和主要血管,但也需要时间恢复。
两人沉默地看着庙堂里来来往往的伤员和医护人员。三天血战,166师伤亡惨重,光西城墙就送下来两百多伤兵。关帝庙里床位不够,很多伤兵只能躺在地上,或者靠在墙边。
“营长,你说张连长他们……”赵根生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李啸川闭上眼睛。张宝贵、王铁生、老张,还有孙富贵,这些跟他一起从四川出来的弟兄,现在都不在了。还有那些士兵,五百多人出川,现在只剩下屈指可数的几个。
“他们都是好样的。”李啸川睁开眼睛,“死在战场上,是军人的归宿。”
赵根生点点头,眼圈有些红。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善于表达感情,但心里的痛楚不比任何人少。
门口传来脚步声,王秀才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他的左腿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不算重,但走路不方便。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在记录着什么。
“秀才,写啥呢?”赵根生问。
“记伤亡名单。”王秀才说,“我想把牺牲的弟兄名字都记下来,等以后战争结束了,也好有个念想。”
“还有多少人活着?”李啸川问。
王秀才翻着笔记本:“咱们营,除了咱们三个,还有黑娃、陈二狗。黑娃重伤,还在手术。二狗轻伤,在隔壁房间。就这五个了。”
“五百多人,就剩五个。”李啸川喃喃道。
庙堂里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人抬着一个担架进来,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已经昏迷不醒。李啸川抬眼看去,心头一震——是张黑娃。
“医生!医生!”抬担架的人大喊。
一个戴着口罩的军医跑过来,检查了一下张黑娃的伤势,脸色凝重:“多处刀伤,失血过多,需要马上手术。抬到手术室去!”
担架被抬走了。李啸川挣扎着想起来,但腹部的伤口让他动弹不得。
“营长,你别动。”赵根生按住他,“黑娃命硬,能挺过来的。”
李啸川重新躺下,但心里七上八下。张黑娃是他从四川带出来的兵,虽然莽撞,但勇敢重义气。在杨家岭、在随县,都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不希望这个年轻的猎户之子也牺牲在这里。
下午,陈振武团长来了。他走进关帝庙,看到满屋的伤兵,脸色很沉重。走到李啸川床前,他拉了把凳子坐下。
“啸川,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李啸川说,“团长,黑娃怎么样了?”
“还在手术。”陈振武说,“医生说伤势很重,但还有希望。”
李啸川稍稍放心了一些。
陈振武沉默了一会儿,说:“啸川,你们营打得好。师长已经上报集团军,为你们请功。你们守了三天,打死打伤鬼子两千多人,为随县争取了宝贵的布防时间。”
“功不功的不重要。”李啸川说,“重要的是,咱们守住了。”
“对,守住了。”陈振武说,“但代价太大了。你们营几乎打光了,其他部队伤亡也不小。166师现在能战斗的,不到两千人了。”
“鬼子呢?”
“鬼子伤亡更大,至少三千人。”陈振武说,“他们暂时停止了进攻,在城外休整。但肯定会卷土重来。”
“咱们还能守多久?”
陈振武摇摇头:“不知道。师长在请求增援,但战区说没有多余的部队。中央军那边,更是指望不上。”
李啸川沉默了。这就是川军的处境,仗要打,但补给、兵员、装备,什么都缺。打赢了是应该的,打输了就是“烂部队”。
“团长,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李啸川问。
“医生说至少半个月。”
“太长了。”李啸川说,“一个星期,我就能下床。”
“你别逞强。”陈振武说,“伤养不好,以后就废了。”
“现在这种时候,顾不上那么多了。”李啸川说,“团长,我们营虽然打光了,但还能重建。给我兵,给我枪,我还能打。”
陈振武看着李啸川,这个年轻的营长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他知道,李啸川说的是真心话。这样的军官,是川军的脊梁。
“好,等你伤好了,我给你重建三营。”陈振武站起来,“但现在,你给我好好养伤。这是命令。”
“是。”
陈振武走后,李啸川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思考重建部队的事。三营现在只剩五个人,要重建,至少需要三百人。兵从哪里来?装备从哪里来?训练怎么搞?这些问题一个个冒出来,让他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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