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将作监的路,苏清河走得异常艰难。左肩伤口在古巫玉佩的压制下虽不再流血,但那附骨之疽般的阴毒寒意与阵阵撕裂痛楚,却随着走动不断侵袭神经。更麻烦的是身上:衣衫破烂,沾满河岸污泥与暗红的血渍(有自己的,也有之前在船坞沾染的“血水”),形容狼狈,任谁看了都会起疑。
他不敢走正门,绕到将作监西侧一段因雨水冲刷而坍塌了小半的偏僻院墙处,寻了个角落,忍痛攀爬翻入。落地时牵动伤口,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喘息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事先备好的、装满清水的小皮囊和一块干净布巾,就着墙根阴影,迅速擦拭脸上、手上的污垢血渍,又将破烂的外袍脱下,翻出相对干净的内衬一面勉强穿上,用布条将左肩伤口更严密地捆扎,遮掩在衣物下。
做完这些,他才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只是有些疲惫,而非身受重伤,然后朝着百工所方向走去。
不出所料,刚踏进百工所所在的院落,便被两名早已等候在此的、面生的黑衣皂隶拦住。这两人眼神锐利,气息沉凝,绝非普通胥吏。
“苏掌事,赵副监有请。”其中一人声音平板,不容置疑。
苏清河心下了然,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不安:“两位是?不知副监此时召见,所为何事?下官刚刚从外……”
“副监只命我等带苏掌事过去,余事不知。请。”那人打断他的话,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眼神却毫无温度。
苏清河知道多说无益,点点头,跟着两人穿过廊庑。去的方向,却并非赵文谦日常处理公务的“营造堂”,而是朝着将作监深处、宇文恺的私邸“匠圣园”而去。
宇文恺的府邸?苏清河心中微沉。看来昨夜“枢眼”的异动,已然惊动了这位正主。此行恐非简单问询,而是真正的“夜审”,甚至可能是“鸿门宴”。
匠圣园位于将作监衙署后方,依洛水而建,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奇石异木,极尽巧思。虽名为“匠圣”,实则奢华内敛,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暗合营造法度,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强迫症的精致与工巧。引路的皂隶在园门前停下,换由两名身着锦衣、面容姣好却神情木然的小鬟接引。
穿过几重月洞门,来到一处临水的“听涛阁”。阁分两层,此刻底层门窗敞开,内里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些许人语。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与一种清冽中带着甜腻的异香,与将作监乃至整个洛阳的格调都格格不入。
“苏掌事,请。”小鬟在阶前止步,垂首示意。
苏清河整了整勉强能蔽体的衣衫,迈步而入。
阁内陈设雅致,紫檀木的桌椅,官窑的瓷瓶,墙上是名家山水,角落燃着瑞兽铜炉,吐着袅袅青烟,异香正是来源于此。此刻阁中已有数人。主位上,端坐着的正是将作大匠宇文恺。他今日未着官袍,而是一身月白色的家常道袍,头发以木簪束起,面色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闲适的笑意,手中把玩着一对色泽温润如玉的核桃,正与坐在下首的赵文谦副监低声说着什么。
除他二人外,还有三四人作陪,看服色皆是将作监内的高级属官,苏清河认得其中两位。吴主事竟也在末座,此刻正襟危坐,神色拘谨。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侍立在宇文恺身后阴影中的一人。那人身着灰布长衫,身形瘦削,低眉顺眼,仿佛只是个不起眼的老仆。但苏清河一眼便认出,正是那夜在“天字仓”与龙骨合拢时出现的妖道袁眇!他此刻敛去了周身邪气,看起来与寻常老人无异,但那偶然抬起的、掠过苏清河的一眼,却让苏清河如被毒蛇舔舐,遍体生寒。袁眇的左手,似乎有些不自然地蜷缩在袖中。
苏清河强压心头悸动,上前数步,躬身行礼:“下官苏清,参见宇文大监,赵副监,诸位大人。”
丝竹声停。阁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衣衫不整、面色苍白、还隐隐带着一丝水汽与疲惫的年轻人身上。
宇文恺抬起眼皮,目光温和地打量着苏清河,仿佛在看一件新奇的物事,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压力:“苏掌事来了。不必多礼。看你这一身……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苏清河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语带“惭愧”与“后怕”:“回大监,下官……下官昨日核验账目,对漕渠‘血木’传闻心存疑惑,便想趁夜于洛水沿岸探查,看能否寻到些线索,以明账实。不料行至下游荒僻处,忽遭不明黑影袭击,慌乱中失足落水,被激流冲走。昏迷至天明方醒,挣扎上岸,又恐误了公事,便匆匆赶回……形容狼狈,冲撞大监与各位大人,下官死罪。” 他将遇袭、落水、昏迷、迟归一整套说辞流畅道出,半真半假,将伤口和狼狈归于“遇袭落水”,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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