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褡裢里找找,看还有没有能吃的东西。”苏清河吩咐。
钱主事和陈主簿赶紧去翻检马背上褡裢。结果令人绝望。除了几件破烂的替换衣物,一些散碎的铜钱(在这荒野毫无用处),两把备用但已崩口的横刀,几卷被水浸湿又阴干的文书(是苏清河记录的关于辽东“人肉生意”的补充材料),就只剩下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黑乎乎的东西。
“大人,只有这个了。”钱主事捧着那包东西,脸色难看。
苏清河接过来,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同样黑乎乎、硬邦邦的块状物,散发着一种混合了焦糊、盐卤和某种草药的特殊气味。
“这是……‘肉脯’?”陈主簿不确定地问,但语气里已带上了惊惧。他认得这味道,在辽东城,在伤兵营,在鬼哭峡……这味道如同噩梦。
苏清河拿起一块,放在鼻尖仔细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下一点点,放进嘴里尝了尝。一股难以形容的咸腥、苦涩,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类似迷魂草的微麻感,在舌尖化开。
“不是人肉。”苏清河沉默片刻,给出了判断,但脸色并未轻松,“是马肉,或者别的什么牲畜的肉,用重盐和迷魂草混合的汁液反复浸泡腌制,再熏烤捶打而成。宇文述军中配给的一种‘应急干粮’,给执行长途奔袭或深入敌后任务的斥候、细作用的。能顶饿,也……能让人保持一种麻木的亢奋,暂时忘记伤痛和恐惧。”
这显然是当初在辽东,从宇文述大营里“顺”出来的东西。没想到,此刻成了他们唯一的“口粮”。
钱主事和陈主簿看着那几块黑乎乎的“肉脯”,喉咙滚动,却谁也没有伸手去拿的欲望。这味道,这来历,都让他们本能地抗拒。
苏清河看着两人灰败的脸色,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拿起一块,用力掰成三小块,自己先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用力咀嚼。那味道确实令人作呕,粗糙的纤维刮擦着口腔,咸涩的味道直冲天灵盖。但他面无表情地吞了下去,胃里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感觉,不知是因为食物,还是因为这食物代表的、那段黑暗的记忆。
“吃。”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想活着回到洛阳,想把这三十万人的血债算清楚,就得吃。吃不下,也得吃。”
钱主事和陈主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挣扎,但最终,求生的欲望压过了不适。两人各自拿起一块,闭上眼睛,胡乱塞进嘴里,囫囵咀嚼几下,便梗着脖子吞了下去,随即被那古怪的味道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苏清河将剩下的“肉脯”仔细包好,收回怀里。这点东西,最多还能撑一两天,而且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热量和体力。当务之急,是找到真正的食物,或者……找到其他溃兵,或许能交换或“得到”一些。
“休息半个时辰,喂饱马,我们继续走。”苏清河靠着残破的土墙坐下,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片刻。身体各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但脑子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过于清醒了。
辽东的惨败,萨水河滩的尸山,无名河边高句丽士兵割面狞笑的脸,怀里这几块令人作呕的“肉脯”……一幅幅画面,一个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翻腾不休。
宇文述死了,但大隋征辽的大败,他苏清河这个新任的御史大夫,真的能置身事外吗?陛下会如何看待这场惨败?朝中那些与宇文述勾连、甚至可能也参与了“生意”的衮衮诸公,又会如何反扑?杨暕还在天牢里每天吃“肉”,但齐王一党,就真的树倒猢狲散了吗?
还有高句丽。经此一役,高句丽气势更盛,大隋元气大伤。下一次征讨,会在何时?又要填进去多少性命?而在此之前,辽东这片土地,那些侥幸未死的百姓,那些被裹挟的俘虏,又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更深处,一个冰冷的问题浮上心头:这场战争,这场由无数贪婪、野心、愚蠢和残忍共同铸成的惨败,源头究竟在哪里?是宇文述吗?是杨暕吗?是朝中那些蛀虫吗?还是……坐在洛阳皇宫最深处,那位一心要建立不世功业,却对脚下累累白骨视而不见的……陛下?
苏清河猛地睁开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有些念头,不能深想,至少现在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活下去,回到洛阳,站在朝堂上,把该说的话说了,把该做的事做了。至于之后……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大人,有动静!”一直负责警戒的钱主事忽然低声道,神色紧张地指向烽燧另一侧的土坡。
苏清河立刻起身,和陈主簿一起悄无声息地挪到断墙边,向外窥视。
土坡后面,窜出来七八个人影。穿着破烂的隋军号衣,步履蹒跚,互相搀扶着,正朝着烽燧这边走来。看他们的样子,也是溃兵,而且境况比苏清河他们更糟,几乎人人带伤,有的拄着树枝当拐杖,有的甚至是被同伴半拖半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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