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十里,并不算远。
但对于饥肠辘辘、伤病缠身、又时刻警惕着高句丽游骑的众人来说,这段路走得异常艰难。胯下战马的体力也已接近极限,呼哧呼哧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步伐越来越踉跄。钱主事所指的炊烟方向,在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后面,随着距离拉近,那缕烟反而变得若有若无,难以捉摸。
“下马,步行。”苏清河果断下令。马的目标太大,马蹄声也可能惊动前方未知的目标。众人将马匹拴在一片稀疏的灌木丛后,留下两人看守,其余人散成松散的队形,握紧兵器,压低身形,借着丘陵和荒草的掩护,向前摸去。
张贲不愧是经验丰富的校尉,指挥着手下士卒,两人一组,交替掩护前进,动作虽因疲惫而略显迟缓,但章法不乱。苏清河、钱主事、陈主簿被护在中间。
翻过最后一道低矮的土梁,眼前景象让众人微微一怔。
那不是村庄,也不是屯堡,而是一个位于两座丘陵之间、颇为隐蔽的小山谷。谷口狭窄,被几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半掩着,若非刻意寻找,很难发现。
谷内地势平坦,面积不大,也就十几亩见方。此刻,谷中确有烟火气——两间低矮的、用石块和泥土垒成的窝棚,窝棚顶上用破陶罐充当的烟囱里,正冒出极为淡薄的、几乎要被风吹散的青烟。
窝棚前面,有一小片开垦过的土地,种着些蔫头耷脑的菜蔬,地边歪着一个破木桶。最引人注目的,是窝棚旁边,用树枝和茅草搭起的一个简陋棚子,棚子下面,似乎堆着些用草席或破布盖着的东西,鼓鼓囊囊。
“有人吗?”张贲低声问,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窝棚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缕炊烟,还在顽强地飘着,证明里面不久前应该还有人活动。
“大人,我去看看。”一个身形矫健的士卒自告奋勇。
“小心。”张贲点头。
那士卒猫着腰,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到谷口岩石后面,探头向里张望片刻,又侧耳听了听,然后回头,做了个“安全,但不确定有无埋伏”的手势。
苏清河和张贲对视一眼。是百姓的可能性在降低。如果是避难的百姓,听到外面有动静,要么惊恐躲藏,要么出来查看,绝不会如此死寂。
“进去,注意警戒。”苏清河低声道。
众人以战斗队形,小心翼翼地进入山谷。一进谷,那股烟火气中,就混入了一丝更复杂的味道——泥土、霉味、草药,还有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类似腌制物的咸腥气。
苏清河的心猛地一沉。这味道,他太熟悉了。
“散开,检查那两个窝棚,还有那个草棚。”张贲也察觉到了异样,厉声下令。
士卒们立刻分成三组,两人一组,踹开窝棚那摇摇欲坠的木门,另一组则警惕地围住了那个堆着东西的草棚。
“大人!这里有人!”踹开左边窝棚的士卒喊道。
苏清河和张贲立刻冲过去。窝棚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草药味。借着门口透进的光,可以看到里面陈设极其简陋,只有一个用石块垒砌的土炕,炕上铺着些干草,墙角堆着些破烂的陶罐瓦盆。土炕上,蜷缩着一个人。
不,准确说,是一具还残留着一丝生气的“躯体”。那是一个老人,头发胡须花白纠结,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身上裹着几层破烂不堪、看不出颜色的布片。他双眼紧闭,脸颊深陷,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腿自膝盖以下,没了。伤口用一些肮脏的、沾着黑褐色污渍的布条胡乱包裹着,布条边缘露出已经开始腐烂的皮肉,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恶臭。
“是个伤兵?还是百姓?”张贲皱眉。
苏清河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老人的面容,又看了看他那条断腿的包扎方式,目光最后落在那伤口附近的皮肤上——那里有几个不规则的、暗红色的斑点。
“是……疽。”苏清河喉咙有些发干。这种因恶劣环境和伤口感染导致的坏疽,在辽东的伤兵营里,他见过太多。一旦得上,几乎无救,只能在极度痛苦中,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烂掉、死去。
老人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努力想睁开,却只露出一条缝隙,浑浊的眼珠茫然地转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
“水……水……”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微弱的气音。
苏清河解下水囊,拔掉塞子,小心地凑到他嘴边,湿润他干裂的嘴唇,又一点点地滴了几滴进去。
老人贪婪地吞咽着,随即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身体痛苦地弓起,伤口处的恶臭更加浓烈。咳嗽平复后,他似乎恢复了一点神智,努力聚焦着视线,看向苏清河,又看向他身后的士卒,最后,目光落在了苏清河身上那件青色的官袍上。
“官……官爷……”老人的声音嘶哑如锉刀刮过朽木,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恐惧、祈求、麻木的情绪,“给……给口吃的……行行好……俺……俺快死了……不想做个饿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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