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仗,也快打完了。”
武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朕退位以后,也会住到这座山上来。
和你们在一起。”
山风从后山吹过来。
把漫山的松树吹得呜呜响。
把墓碑前面那卷旧方略,吹开了一角。
露出吴用的字迹。
那张纸已经脆了,折痕处快要断开。
可字迹,依旧清晰。
当天夜里。
武安在梁山聚义厅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他下了山,回到汴京。
他颁下诏书,改元“承平”。
大赦天下。
诏令减赋税、修水利、设养济院,安置伤残老兵。
他在含元殿上,对着满朝文武说:
“朕年轻时问父亲,太平是什么。
父亲说,太平就是不用打仗了。”
“朕后来才知道。
太平不是不用打仗了。
是替你把仗打完的那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从今往后。
这天下,不要再有打仗了。”
承平元年。
术赤的残部再次北撤。
此后数十年。
蒙古人的九斿白纛,再也没有越过贺兰山。
承平十年。
武安退位,太子继位。
他离开汴京那天,没有带仪仗。
只带了一把桃木刀、一壶浊酒、几件旧衣裳。
骑着一匹灰马,沿着汴河向北走。
官道上的柳树,比当年父亲退位时又粗了许多。
柳絮飘了满路。
白花花的,软绵绵的。
和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场雪,都不一样。
他在梁山后山搭了一间茅屋。
每日在林冲、武松、吴用、燕青的墓前,洒一碗酒。
在聚义厅正梁的匾额下,坐着看山。
承平十一年清明。
他从后山采了一束野花,走到燕青墓前。
藤杖还在。
弩弦还在。
旧方略还包在油布里。
桃木刀还和武松的铁刀,并排放在林冲碑前。
所有他认识的人。
所有替他打过仗的人。
所有把命留在路上的人。
都在这里了。
他在燕青墓前坐下来。
把野花放在藤杖旁边。
望着山下那片被春风吹绿的田野。
望着远处那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汴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在梁山山道上。
父亲拄着桃木刀削的拐杖,回头对他说。
“以后你要是遇到用刀的事,就想想我为什么把刀搁下。”
他那时候不完全懂。
后来他懂了。
刀搁下了。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刀太重了。
刀太重了,拿刀的人老了。
拿刀的人老了,刀就该搁下了。
可刀搁下以后。
还会有人把它捡起来。
不是他。
不是他父亲。
是燕回,是刘七。
是那些在兀剌海城头重新升起旗帜的年轻人。
是那些在戈壁上继续巡逻水源地的斥候。
是那些在弓弩坊里继续画刻度线的工匠。
是那些在田埂上弯腰插秧、把热面端给过路士兵的普通人。
他们把刀捡起来了。
不是用来杀人。
是用来守着这片土地。
他把桃木刀从林冲碑前拿起来。
轻轻拂去刀鞘上沾了多年的泥。
把它挂在聚义厅正梁的匾额旁边。
和他的铁刀、武松的铁刀、林冲的令牌、燕青的藤杖,并列在一起。
然后他转身。
沿着梁山山道往下走。
山风从后山吹过来。
把满山的松树吹得呜呜响。
把聚义厅正梁上那面“替天行道”的匾额,吹得微微晃动。
也把他鬓角的白发,吹得飘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
只是把竹杖往地上顿了顿。
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他的身后。
聚义厅里的匾额、刀、令牌、藤杖。
在正午的日光里,静静挂着。
山风从后山吹过来。
松林沙沙地响了一阵。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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