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都的大军,是在八月初三清晨,从和林出发的。
没有号角。
没有鼓声。
只有马蹄踏碎草原薄霜的闷响。
从斡难河上游,一直延伸到杭爱山脚下。
三万骑兵,一人三马。
马背上驮着干肉、马奶,还有从西域运来的回回炮铁件。
术赤把父亲阿勒坦汗留下的九斿白纛,亲手交给了拔都。
那面白纛,在兀剌海城下被弩箭射穿过。
在野马泉沙丘上被烟熏过。
在斡难河车阵里,被火药桶炸断过旗杆。
如今旗杆是新的,旗面也补过了。
可上面的箭孔还在。
补丁叠着补丁。
像一串永远消不掉的伤疤。
术赤站在杭爱山脚下的草原上。
望着白纛越走越远。
他没有去送。
只是站在自己的穹庐前。
望着西边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他的父亲阿勒坦汗,去年冬天死在了斡难河畔的穹庐里。
不是战死。
是病死的。
临死前,他把术赤叫到榻前。
只说了一句话。
兀剌海的城墙,不要再去撞了。那个独臂老将死了,但他的兵还在。你撞不动。
术赤记住了。
他这辈子,只违背过父亲一次。
就是上次,带着十二架回回炮去轰兀剌海的城门。
结果,他把父亲留给他的铁弹全打光了。
九斿白纛,差点被烧成灰。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带兵南下过。
拔都的西征路线,刻意避开了兀剌海。
他从和林出发,沿着杭爱山南麓向西。
绕过黑水城废墟,穿过河西走廊北侧的戈壁。
直插西域。
沿途的西夏烽燧,还没来得及点火。
蒙古骑兵就已经掠过去了。
赵泰派出去的斥候,在戈壁里追了三天。
只追到一片被马蹄踏碎的骆驼刺,和一地空马粪。
军报传回汴京时。
武安正站在太庙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槐树还是那棵槐树。
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铺在青石板上厚厚一层。
踩上去沙沙作响。
像是有什么话,要跟脚底说,又说不出来。
他看完赵泰从兀剌海发回的军报。
拔都已经穿过河西走廊北侧,正向西域移动。
西域诸国没有足够的骑兵,挡不住蒙古人的冲锋。
拔都若在西域站稳脚跟。
下一步,就会从西边绕回来。
从吐蕃方向,威胁大宋的西南边境。
大宋的兵,可以守在兀剌海,可以守在秦凤路。
但不可能把整条边境,都变成兀剌海。
他把军报折好,放进袖子里。
转身走向枢密院。
枢密院里。
张清正蹲在弓弩坊门口,用炭笔在新弩臂上画刻度线。
他老了。
头发全白了。
瘸腿蹲久了就麻,站起来要扶墙。
可他每天还是蹲在那里,一笔一笔地画线。
武安走到他面前,把军报递给他。
张清看完。
把炭笔从耳后取下来,在弩臂上轻轻敲了几下。
然后抬起头,望着武安。
术赤把白纛给了拔都。他自己,不来了。
武安点头。
对。术赤怕了兀剌海,但拔都不怕。
拔都绕过兀剌海往西走。他的目标是西域。打下西域,蒙古人就有了比草原更广阔的腹地。到时候不论是绕吐蕃,还是翻祁连山,主动权都在他们手里。
张清沉默了一会儿。
从怀里掏出那根从燕青墓前取回来的、沾过咸水的旧弩弦。
轻轻放在弩臂旁边。
你爹以前说过。刀搁下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刀太重了。
他看着武安。
现在,刀又被人捡起来了。不是咱们捡的。
武安点了点头。
他望着墙上那幅被风沙磨得起毛的舆图。
望着图上兀剌海的位置。
望着贺兰山以西,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戈壁。
望着河西走廊尽头,几座被风沙半掩的城名。
他的目光收回来。
落在舆图下方。
燕回站在旁边。
正把从兀剌海带回来的水源图,铺在桌上。
陛下。拔都走的,不是阿勒坦汗的老路。
燕回的手指,在水源图上向西移动。
他从杭爱山南麓绕过了兀剌海,避开了咱们在贺兰山北麓的所有烽燧。赵将军的斥候追了他三天,只捡回来一袋空马粪。
他现在已经穿过河西走廊北侧,进了西域。西域诸国的骑兵太散,挡不住他。等他拿下西域,下一步就会从吐蕃方向往南压,把大宋的整条西南边境卷进去。
到那时候,兀剌海就算还是铁打的,也顾不了西边了。
张清把炭笔夹回耳后。
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他的瘸腿,在阴天里疼得厉害。
每走一步,都要扶着桌子。
可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时。
还是和当年在兀剌海城头,画弩箭刻度时一样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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