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工沉默了片刻。他当然明白小赵的顾虑不是空穴来风。三层厚厚的忧虑像冰冷的钢板压在小赵心头:第一层,是祖宗家法般的规矩——从未有过中国施工方直接修改外方设计的先河;第二层,是根深蒂固的疑虑——一个施工单位的现场工程师,凭什么能完成连设计院专家都觉得棘手的核心结构重算?验算别人的东西是一回事,自己操刀设计修改,那简直是重新设计整个混铁车解体坑;第三层,也是最坚固的那一层钢板——是怀疑。在没有计算机、仅凭纸笔和算盘的年代,谁能相信一个人能独自啃下这样一座复杂的计算冰山?
实力的本质,从来都是血汗的累积与时光的沉淀。
考工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涩。别说眼前惊魂未定的小赵不相信,连自家SGS公司的技术同仁,还有总公司技术处那些端着搪瓷茶杯、满腹经纶的秀才们,也不信!在他们眼中,他考绿君子永远被定格在那个标签里:一个中专毕业,几十年泥里水里滚爬的施工队长。带队伍、管现场、处理突发状况?那是他的本分,理所当然。
至于修改设计、挑战外国权威?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神话。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在长江边那个小小中专教室里,在王菊人、赵传智、杨锡琪、李忠华……那些后来声名赫赫的名师还未曾名动四方时,一个身影是如何在老师的指导下,熄灯后借着走廊的微光,一本本啃完了大学的结构力学、土力学、材料力学、理论力学、施工组织与设计……。他们更不会知道,那两次被借调到设计院的宝贵经历,在堆满图纸和计算尺的办公室日日夜夜,是如何将那些沉睡在书本里的公式,一笔一划刻进了他的骨髓。
考工的目光越过小赵惊慌的脸,投向走廊尽头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缓缓吸了一口带着寒意和机油味的空气,再转回视线时,眼底只剩下磐石般的沉静。
“小赵同志,”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小赵紧绷的肩膀,“我的全部计算,每一个数据,每一步推导,”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都是严格基于藤田先生他们提供的‘设计计算前提与结果’原始资料,是以国家颁布的最新设计规范和工程力学原理为唯一准绳,反复推导、验算的结果。”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焊枪般稳定地锁定小赵闪烁的瞳孔,“我对我提交的计算书和修改方案,有着百分之百的把握。施工技术层面,绝不会出任何问题!既然没有问题,何来‘严重责任’?” 他看着小赵紧绷的脸,语气缓和了些:“你尽管放心,把整套方案提交给日方。每一页图纸,每一张计算稿,”考工指了指自己带来的那厚厚一叠文件,“我都亲手签上了我的名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如果真有责任要扛,那第一颗钉子,只会钉在我考绿君子的脊梁骨上,与你无关。”
考工看着小赵眼中动摇的犹豫,又补了一句,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担当:“如果这样你还是不放心,下次正式与日方沟通答辩会议,你尽可以申请增加一个谈判名额。我陪你一起去。” 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在安抚,“我站在你身后。”
小赵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下去一点,又猛地提起来,脸上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考工…现在,不是我放不放心的问题啊!”他摊开手,语气近乎苦涩,“是我根本没有这个权限!我一个小小的外事联络员,怎么可能直接拍板把这种颠覆性的修改方案捅到日方代表面前?”他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满脸为难。
考工看着小赵挣扎的表情,沉默了几秒。会议室里那种被压制的倔强又缓缓回到他脸上。“地基处理问题,是你们指挥部和设计院点名要求我们施工单位务必拿出切实可行的施工方案。”他语调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现在,方案,我拿出来了,经过无数次演算验证,它可行。而您,赵同志,又说您没有权限推进它。”考工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起来,像要剥开层层的推诿直达核心,“那么,请告诉我,谁有这个权限?或者,如果我的设计方案被判定为不行,”他语气陡然加重,“那么请你们设计院的专家,拿出一个行的方案来!只要你们拿出图纸和计算依据,我考绿君子和SGS,保证不折不扣、一丝不苟地执行!这样,总该可以了吧?”
小赵被这坦荡直接、近乎将军的反问钉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看着考工那双毫不躲闪、燃烧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光芒的眼睛,终于败下阵来,垂下目光,声音低得像耳语:“…那好吧。我…我马上请示设计研究院现场工作队领导。”他逃也似的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尽头。
窗外,上海宝钢工地特有的灰白冬日,铅云低垂,压着矗立的钢铁骨架和施工道路。考工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棉花浅露工作服粗糙的袖口。小赵最后那句话——“事关重大,又无先例”——虽然刺耳,却像一枚冰冷的针,扎破了心头那点炽热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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