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向工地办公室里那个属于他的角落。一张掉了漆的三屉桌,桌面坑洼不平,靠墙堆满了卷边的图纸和泛黄的技术手册。他拉开椅子坐下,冰凉的木头触感透过薄薄的工装裤传来。
为取得更多的理解和支持。
他重新摊开那套饱经风霜的图纸——《关于对日方混铁车解体坑设计修改方案的图纸和计算书》。图纸上,藤田雪茄烙下的那个耻辱的黑洞,像一个狰狞的伤疤。他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轻轻拂过那焦黑的边缘,眼神却锐利如鹰。然后,他拿起削得极尖的铅笔,抽出一沓新的坐标纸,从头开始。每一个荷载取值,他再次核对原始日方文件;每一个公式的应用,他再次翻找规范条文;每一步结构演算,他再次驱动那架陪伴他多年的红木算盘——算珠撞击的噼啪脆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像一场孤独的战役在打响。窗外,打桩机的轰鸣、汽车喇叭的嘶鸣、工人们粗犷的呼喊,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数字的河流在笔下奔腾,公式的阶梯在眼前延伸。时间推移,窗外光线由灰白转为沉闷的暗黄,又渐渐被浓重的暮色吞噬。办公室里亮起了昏黄的白炽灯,光线在图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他不知疲惫,后背的工装被汗水浸透又冻硬,反复多次。
确认。再确认。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符号,都经历了血与火的锤炼。直到最后一页计算纸上落下清晰的、确认无误的符号,他才长长舒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随后,他伏在桌上,借着那盏昏黄的灯光,开始誊写摘要。笔尖在粗糙的纸张上艰难地移动,字迹却力求工整清晰。他复写了整整五份摘要副本。
第二天清晨,天色依旧阴沉。他裹紧棉质工作服,踩着工地上冻得梆硬的泥浆,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庞大而嘈杂的钢铁丛林里。一份摘要,他郑重地交给了总公司技术处那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陈处长,陈处长接过时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标题,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一份,送到SGS公司荪云昌经理的办公室,荪经理正对着电话发脾气,只朝他挥了挥手示意放下;一份,递给刚从工地回来的蔺总工程师,蔺总沾满泥灰的手接过,随口问了句“日本人那头有动静没?”;一份,送到技术科羊科长桌上,羊科长扶了扶眼镜,翻了一下,说了句“胆子不小啊考工”;最后一份,他亲自送到了宝钢工程指挥部,请他们按程序转递相关领导或部门。
“……告知工作情况和进展,以在适当时获得多方的理解和支持。” 他对着每一位接收者,都尽量这样平静地解释一句。回应他的,多是含糊的应允、审视的目光或是不置可否的沉默。理解和支持,如同这冬日的暖阳,遥远而稀薄。但种子,已经撒下。
等待的日子,如同在结了冰的河面上行走,每一步都带着令人心悸的脆响和漫长的回音。会议室里那个焦黑的雪茄烙印,藤田那暴怒扭曲的脸,小赵那忧心忡忡的话语,像一组不断循环的幻灯片,在考工脑海里反复播映。每一次工地广播的电流杂音,每一次办公室电话铃声的骤然响起,都让他握着图纸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七天。在那个信息传递如同老牛破车的年代,七天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第八天下午,刺耳的电话铃声终于在SGS公司那间弥漫着机油和烟草混合气味的办公室尖锐地响起。考工离电话最近,他几乎是扑过去抓起了那沉重的黑色听筒。
“喂?考工吗?是我,小赵!” 听筒里传来联络员小赵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难以置信的颤动,“传真!设计研究院本部…传真回复了!”
考工的心骤然提到嗓子眼,握听筒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喉咙发紧,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关于对日方混铁车解体坑设计修改方案的图纸和计算书,”小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努力控制着语速,“院本部技术委员会组织了三次专家会审!进行了极其严格的审核!结论是…”小赵深吸了一口气,那短暂的停顿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此方案技术路线正确,计算严谨,安全裕度充分,完全可行!经院部核心领导集体研究决定,同意方案的修改意见!”
一股巨大的、滚烫的力量猛地冲上考工的天灵盖,让他眼前瞬间有些模糊。他下意识地扶住了油漆斑驳的办公桌边缘。
“但是!”小赵语气陡然一转,变得异常严肃,“鉴于此事涉及重大外事技术责任,必须严格执行‘外事无小事’的最高原则!院部指令:请现场设计工作队,第一,立即向宝钢工程总指挥部做详细书面及口头汇报;第二,务必正式、郑重地与我方日方外事联络窗口接洽,展开技术沟通;第三,也是最终决定性的环节——必须获得日方原设计单位及主设计师藤田一郎本人的书面审核批准!这是程序红线,缺一不可!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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