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伏天的上海,尽管在宗楚恴的办公室。空气不仅仅是热,是黏稠,是窒息——吸一口,滚烫的铁锈味儿、湿漉漉的泥土腥气、还有无处可逃的汗酸味儿,一股脑儿砸进肺管子,沉甸甸地往下坠。毒日头悬在当空,白亮得刺眼,无情地炙烤着一切。墙壁被晒得烫手,蜿蜒的水泥预制件缝隙里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氤氲热气,连远处那拔地而起、几欲刺破青天的高炉框架,也在滚滚热浪中扭曲、变形,发出无声却令人心悸的呻吟。
无形的压力比灼人的暑气更令人窒息。
这压力来自那套耗资巨大引进的日本新日铁技术,更来自随之而来的、苛刻到近乎变态的施工标准和管理要求;更来自“859”的进度要求;现在又添加了个企业整顿的要求,它们像悬在每一个建设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寒光闪闪,下面坠着的,是整个国家的工业现代化梦想,也是无数人不敢有丝毫闪失的身家前途。
考绿君子没绕弯子,甚至连额头滚落的汗珠都顾不上抹,对着办公桌后那个同样汗湿鬓角、眉头紧锁的身影开了腔,声音斩钉截铁,沉得像块砸在地上的铁锭:
“企业整顿,阻力很大!没有您这位掌舵的把稳方向盘,给咱们在后面撑起腰杆子,寸步难行!一步也别想挪动!”
宗楚恴刚从堆满文件的桌案上抬起头,手里那只印着“先进生产”红字的旧搪瓷缸子刚放下。他年约五旬,脸庞方正,线条硬朗得像工地上没打磨过的钢坯,此刻却布满了深深的倦意和挥之不去的焦灼。听了考绿君子的话,他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指关节用力敲在梨花木的桌面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全面质量管理(TQC)?哼!”宗楚恴的嘴角向下撇着,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标语口号贴了不少,本子也记了一大堆,摊开的架势倒是十足!可结果呢?冶金部派下来的企业整顿全面质量管理(TQC)验收大员,临走连个‘基本合格’的屁都没放!脸丢大了!人家美国佬、日本鬼子玩这套儿溜得很,怎么到了咱们自家地界儿,就成了花架子、驴粪蛋儿表面光?难不成……”他烦躁地抓起搪瓷缸,又重重放下,“难不成咱们这脑子,真就比人家缺斤短两,天生差着一截?难不成是我们能力不行?”
考绿君子没立刻接话。他走到窗边,目光掠过窗外那片在热浪中蒸腾、轰鸣的庞大工地,几台橘红色的进口吊塔如同巨人的手臂,在灰蒙蒙的天空背景下笨拙地移动。办公室里只有头顶那台老吊扇费力旋转的嗡嗡声,以及远处重型卡车低沉的咆哮。空气凝重得如同凝固的水泥砂浆。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波澜,只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颗石子突兀地砸进沉闷的水潭:
“您说徐管乒刺头(徐管乒绰号孔乙己)胆儿肥,力气大,对吧?搬砖砌墙,一把子好力气。那您要是让他现在就脱光了腚子,在这SGS院子里转上一圈,”考绿君子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肯脱吗?”
注:孔乙己本名徐管乒:二队瓦工,孔乙己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昵称——考绿君子一直没搞明白他怎么对鲁迅笔下的孔乙己情有独钟?他不仅叫自己孔乙己,而且还处处模仿孔乙己,下班后,身着长袍,满身孔乙己的装束,满口之乎者也,一副饱学之士模样,他不仅能辩而且善武(其实他并没有武功,只不过是瓦工工,有一身劲健的肌肉和苕力气),与人动手,将长衫往腰中一掖,倒有几份古侠味道,在SGS也算有一号的名人。用他举例,宗楚恴自然认识。
“不会。”宗楚恴想都没想。
“为什么?是没有脱衣服的能力吗?”
“那倒不是。”宗楚恴若有所思。
“孔乙己?”宗楚恴显然没料到话题如此急转,愣了一瞬,随即像是被这荒谬的画面逗乐了,摇头失笑:“脱衣服?三岁娃娃都会!何况一个成年人。可孔乙己别看他浑身长,胆儿肥,力气大,就他那臭脾气,他能臊得当场钻进地缝里去!保管梗着脖子跟你吼:‘凭什么?俺老孔还没讨老婆呐!成何体统!这要传出去,还怎么谈女朋友?’”他模仿着孔乙己那标志性的半文言半半白话的腔调,惟妙惟肖。
“那就是说,他有脱衣服的能力,但是他不脱!考绿君子没笑。他向前踱了半步,站在桌边,微微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捕捉着宗楚恴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假如,我只是假设啊……您非常严肃地告诉他,这是工作的需求,是……任务的必要……要是脱了,给他的工资破例连升三级呢?大红花,红头文件,再敲锣打鼓地宣布?结果会如何呢?”考绿君子眯起了眼睛。
宗楚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眼神闪烁了几下,似乎在脑中飞快地勾勒着那个画面。片刻,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带着一种了然又略带嘲讽的笃定:“那他……大概会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扒个干净!房顶掀了怕是都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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