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上班，考绿君刚坐稳，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接起一听，是组织部的通知，让他立刻过去一趟。
被叫去的是组织部部长（主任）麻蕰矩的办公室。
麻蕰矩四十七八岁，身形微胖，说话慢条斯理，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一看就是考绿君的个人档案。
“考主任，坐。”麻蕰矩抬抬手，指尖在文件夹上敲了敲:
“咱们直接开始吧。先核实下你的基本信息：1945年出生，1963年湖北冶专工民建专业毕业，中专学制四年，对吗？”
“对。”考绿君坐下，腰背挺直。
“1963年毕业后分配到马鞍山轮箍厂工程指挥部，武汉冶金建设公司四公司实习，后任技术员；1965年调重庆三线2350工程，1968年赴攀枝花三线建设工程，1975年调武钢1700工程，1979年到黄石，先后参与锻压厂、造船厂、轮胎厂三个工程建设，1980年调宝钢。”
麻蕰矩低头念着档案，语速平稳，念到关键节点时，抬眼扫了考绿君一眼：
“期间在马钢、武钢、一冶、十九冶、上海宝钢BY建设公司等单位，历任助理技术员、技术员、工程师，还有工长、队长、科长、指挥长、工程项目经理、企业管理办公室副主任（副处级）、计算中心主任……这些履历，没错吧？”
“没错。”考绿君眼神平静，这些横跨十几年的工地岁月，就像他手上的老茧一样，早成了生命的一部分，“每一段经历，档案里都记得很清楚。”
麻蕰矩点点头，翻了一页档案，继续追问：“在攀枝花三线建设期间，你带领技术小组解决了轨梁厂污水管道的老大难问题，技术革新还得了指挥部表彰？还有武钢1700工程，你提出的计算机辅助施工进度管理方案，让工期提前了半个月？”
考绿君刚要开口，就听麻蕰矩接着念起了他的成果：
“《水平爆扩穿洞推管法施工》发表于《技术资料专刊-7》，在施工业界引起关注，为不开槽施工提供了实操经验、应用数据和技术参照；1974年12月15日，《冶金建筑》第六期收录该成果；1975年录入《冶金建筑技术革新展览会资料选编》；1977年被冶金部纳入《冶金基建系统重大科学技术成果选编》。”
“武钢1700工程期间，你任四公司二队施工技术队长，主持了主电室、层流冷却、地下油库、精轧、加热炉、活性石灰等核心项目，进度、质量、成本全达标，还帮队伍拿了‘大庆工程队奖’。1980到1986年在SGS，你从技术队长做到责任工程师，牵头宝钢活性石灰、炼铁、炼钢、总图能源等项目，搞的‘网络计划资源交流协调技术’，多次获指挥部、建设公司和中国建筑学会网络研究会好评，还拿了优秀论文奖。1986到1990年任BY企管办副主任，参与组织上海市投入产出调查、TQC推进、企业抓管理上等级、承包改革这些大事，帮公司拿了中国施工企业管理优秀奖、全国冶金企业管理优秀奖等一堆荣誉……”
念完这一长串，麻蕰矩放下档案，目光落在考绿君身上。
“是有这些事。”考绿君语气平淡，没有半分邀功的意思。这些成绩，都是他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熬了无数个通宵拼出来的，没必要特意强调。
听着麻蕰矩一桩桩、一件件地核对工作履历，考绿君起初还很平静，可越听，心头越沉——不对劲！政审怎么只问技术和工作？按照惯例，接下来，就该翻查家庭历史的老底了！
那可是最关键、最致命的环节，稍有问题就能一票否决！前面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成绩，都可能因为这一环节付诸东流！
想到这里，考绿君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手心也攥得发紧，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风声隐约传来。麻蕰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语气，却抛出了最重磅的问题：
“你父亲，是不是进过监狱？”
考绿君的心猛地一揪，喉结动了动，沉声道：“是。”
“什么时间？”
“1951年。”
“判刑几年？”
“五年劳动改造。”
考绿君心里清楚，这些都是档案里明确记载的，根本瞒不住，也没必要瞒。他干脆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如实回答，只是声音里不自觉地多了几分紧绷。
如果这次国际会议因为父亲的历史问题被政审否决，自己这么多年在工地上吃的苦、熬的夜、闯的关，不就全白费了吗？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份对工作的热爱、对技术的执着，难道就要因为无法选择的家庭出身，被彻底否定？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闷又痛，连带着呼吸都有些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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