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清楚，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海外关系” 四个字有多敏感，简直就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挂了电话，考绿君狠狠吸了口凉气，胸口的沉闷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太清楚应煜的厉害了——上回那个留洋归来的工程师，据说被应煜用一口地道美式英语连番诘问，最后愣是被问得满头大汗，哑口无言，灰溜溜卷铺盖走人。
考绿君拉开抽屉，摸出那本磨掉了书脊的《英汉土木工程词典》。这是冶专上学时，李忠华老师赠送给他的，扉页上的赠言都快被手指磨平了。他攥着词典，翻开自己熬夜写的英文论文稿，目光如炬，逐字逐句地扫过，生怕漏过一个生僻词。
下午两点整，科技楼三楼会议室里，早已是人满为患。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应煜，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纹丝不乱，镜片后的眼神像淬了钢的刀子，扫一眼就能叫人心里发怵。旁边坐着校义襄，再往下，主管干部的劳煜粱副总经理、计划处荪云昌处长，还有技术部门的几个头头、外事处的翻译，一个个正襟危坐，气氛严肃得能拧出水来。
“考绿君？”
应煜率先开口，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砸过来，发音地道得让在场众人齐齐一愣——这哪里是国企老工程师的腔调，分明是常年混迹海外的专家口吻。
考绿君心里咯噔一下，却强压着紧张，用英语朗声回应：“是的，应副总工程师。很荣幸能接受您的考核。”
他的发音带着点乡土味，有点青涩，算不上地道，胜在吐字清晰、语法丝毫不差。
应煜挑了挑眉，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本以为这是个只会啃书本的 “土工程师”，顶多能写两句书面英语，没想到还能开口说。
“听说你的英语是自学的？” 应煜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
“是的。” 考绿君不卑不亢，答得坦坦荡荡。
“那好。” 应煜身子微微前倾，“你觉得，计算机在土木工程领域的未来发展趋势是什么？用英语回答。”
会议室里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考绿君身上。
考绿君沉了沉气，几秒钟的思考后，缓缓开口：“我认为，未来计算机在土木工程领域的应用，会愈发广泛且深入。在设计阶段，计算机辅助设计将彻底取代手工绘图，大幅提升效率与精度；在施工阶段，它能用于进度管理、成本控制、质量监测，甚至可以模拟施工全过程，提前规避潜在风险；而在工程运维阶段，计算机系统能实时监测建筑安全，实现智能化管理……”
他的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逻辑缜密，每个专业术语都用得精准肯定。
应煜一边听，一边不自觉地点头，眼神里的锐利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认可。
“不错。” 应煜突然切换成中文，语气缓和不少，“看来你确实下了苦功。接下来，口语交流测试——我扮演国外专家，你用英语介绍宝钢工程施工中的计算机管理应用，现在开始。”
“好！”
考绿君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却挺直了腰板。他从宝钢工程的宏大规模切入，条理清晰地介绍起自己主导开发的 PC-1500 计算机管理系统——进度管理模块如何优化工序、成本管理模块如何精准控费、质量监测模块如何揪出施工漏洞，甚至连企业管理咨询模块的实操案例都讲得一清二楚。
话音未落，应煜的英语追问就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
“这个系统在实际应用中遇到过哪些难题？你是怎么解决的？”
“和国外同类系统比，你的优势和短板分别是什么？”
这些问题尖锐又刁钻，稍有不慎就会露怯。
考绿君却面不改色，结合自己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的经历，把遇到的难题、摸索出的解决方案说得明明白白。
偶尔卡壳想不起专业术语，他就用简单的英语解释清楚；
实在说不清的，干脆掏出随身携带的 PC-1500，调出里面存的英文资料，递到应煜面前。
这场口语测试，足足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等到应煜摆手叫停时，考绿君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我问完了，你们还有要问的吗？” 应煜转向技术部门和外事处的众人。
技术部的负责人连忙摇头：“应总您的提问已经面面俱到，我们没什么要补充的了。”
外事处的翻译们也纷纷附和：“考工的口语完全能应对会议交流，我们也没问题。”
这话倒是半真半假——刚才应煜和考绿君的不少专业英语对话，他们压根没听懂。
应煜站起身，走到考绿君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赏：“考工，你答得很好。你的英语读写能力，已经达到了国际会议的要求；口语虽还有些不足，但只要勤加练习，应付交流绰绰有余。我个人认为，你完全具备参加这次国际会议的英语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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