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陆承渊换了身干净衣服,独自进宫。韩厉本来要跟着,被他拦下了。“去什么去,你胳膊还吊着呢。回去歇着。”
韩厉嘿嘿一笑:“那国公您小心。赵灵溪那丫头,不好对付。”
“滚。”
陆承渊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太监通报了一声,里头传来赵灵溪的声音:“让他进来。”
门推开,他走进去。
御书房不大,三面书架,中间一张大案。案上堆满了奏折,一盏油灯烧得正旺,照着赵灵溪的脸。她坐在案后,穿着常服,头发随意挽着,看上去不像女帝,像个熬夜批作业的女先生。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承渊坐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赵灵溪先开口了:“你今天把张怀远骂得够呛。”
“他自找的。”
“吏部尚书,三朝元老,你说革职就革职了。”
“是你革的。我只是陈述事实。”
赵灵溪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陈述事实?”她拿起案上一封奏折,“‘臣在北疆杀敌的时候,张怀远在哪儿?臣在西域拼命的时候,张怀远在哪儿?臣在南疆差点死在地府的时候,张怀远在哪儿?’——这是陈述事实?”
“对啊。”陆承渊理直气壮,“我问了他三遍,他一句都没答上来。”
赵灵溪终于绷不住了,笑了一声。
“你啊。”她摇了摇头,“现在满朝文武都在说,陆承渊比皇帝还横。”
“那我问你,张怀远该不该倒?”
“该。”赵灵溪没有犹豫,“他背后是晋王旧部,我早就想动他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今天你帮我办了。”
“那不就得了。”陆承渊靠在椅背上,“咱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挺好。”
赵灵溪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真的要走?”
陆承渊愣了一下。
“三个月后。”他说。
“去哪儿?”
“南疆。然后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多远?”
“远到……可能回不来。”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
赵灵溪低下头,翻了翻桌上的奏折,像是要找什么东西,但翻了两下又停下了。
“陆承渊。”她叫他全名。
“嗯。”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陆承渊没说话。
“你在北疆的时候,我等你。你在西域的时候,我等你。你在南疆的时候,我还是等你。”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每次你走,我都说‘等你回来’。每次你都回来了。但这次……”
“这次也能回来。”
“你说了不算。”赵灵溪的声音有点抖,“你把韩厉从漠北救回来了,你把王撼山从死人堆里背出来了,但你自己的命呢?谁救你?”
陆承渊张了张嘴,没接住。
赵灵溪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她低下头看着他。
“我不是皇帝。”她说,“在你面前,我不是皇帝。我是赵灵溪。”
陆承渊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油灯的光在她瞳孔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太阳。
“三个月。”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三个月之后,我走之前,会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跟你说一声。”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等我回来。”
赵灵溪把手抽出来,转过身。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管用。”
赵灵溪深吸一口气,肩膀抖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滚吧。”她说。
“啊?”
“我说滚。御书房是我批奏折的地方,不是让你来气我的。”
陆承渊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赵灵溪。”
“干嘛?”
“那碗羊汤,今天我没喝够。等我回来,你再请我一碗。”
赵灵溪没回头。
“行。”她说,“十碗都行。”
陆承渊走出御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哭,又像是笑。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陛下。”太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您别哭了……”
“谁哭了?”赵灵溪的声音忽然拔高,“本宫是眼睛里进沙子了。拿水来。”
陆承渊笑了。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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