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群暴亡的冲击波,如同投入极司菲尔路76号这座血腥泥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哀悼的涟漪,而是更加污浊、更加凶险的权力漩涡。魔王的骤然陨落,并未带来秩序的曙光,反而彻底撕裂了那层勉强维持的、浸透血痂的脆弱表皮,将内里最原始、最狰狞的权力饥渴与生存恐惧赤裸裸地暴露在惨白的日光之下。主楼内,昨夜疯狂内讧留下的硝烟尚未散尽,破碎的玻璃碴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反射着冰冷的光,如同散落的獠牙。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劣质烟草和焚烧文件的焦糊气息,在紧闭的门窗内淤积发酵,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如同停尸房混合了垃圾焚烧场的死亡气息。
主楼顶层,那间曾属于李士群、可俯瞰整个阴森庭院的宽大办公室,此刻却成了风暴的中心。厚重的金丝绒窗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只有一盏蒙着绿色灯罩的沉重台灯散发出幽暗而集中的光晕,如同舞台的聚光灯,照亮了办公桌后那张崭新的、如同刀削斧凿般的面孔。
梅机关新任最高顾问,柴山兼四郎少将。他并未穿着显赫的将官制服,而是一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灰色西装,领口的风纪扣一丝不苟地系紧。他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坐在那张宽大的、曾属于李士群的红木雕花办公桌后,却散发着一种渊渟岳峙、不容置疑的沉重压力。他的脸很干净,几乎没有多余的线条,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冷白色。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深邃、平静,如同两口结了冰的古井,不起丝毫波澜,倒映着台灯幽绿的光,却让人无法窥视其下的任何情绪。
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光滑如镜的红木桌面上,指节修长有力,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轻微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如同精准的秒针,计算着清算的节奏。另一只手,则拿着一块洁白如雪的绒布,正慢条斯理地、极其专注地擦拭着一把置于桌面的**日本陆军九四式将官军刀**。刀鞘漆黑,包裹着鲛鱼皮,刀柄缠绕着精致的丝绳。他擦拭的动作专注而轻柔,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冰冷的刀刃在幽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慑人的寒芒,每一次翻转都带起一片令人心悸的冷光。
野田少尉如同冰冷的影子,肃立在办公桌侧前方,身体绷得笔直,眼神低垂,汇报的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在念诵一份与己无关的伤亡清单:“…昨夜冲突,李派核心陈明楚伤重不治,其骨干死六人,重伤三人;丁默邨方面,行动队队长马啸天重伤,其副手及以下死三人,伤七人;万里浪手下赵理君部控制电讯科及一楼要道,损失轻微…目前双方在梅机关宪兵介入下脱离接触,但摩擦点仍在…”
柴山兼四郎擦拭军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抬头。他的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冰冷的刀刃上,仿佛野田汇报的只是一串无关紧要的数字。直到野田的声音停止,室内只剩下那细微的“笃笃”敲击声和绒布摩擦刀鞘的沙沙声。
“一群闻到腐肉就互相撕咬的鬣狗。”柴山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奇特的温润,如同玉石相击,却字字冰冷刺骨,蕴含着令人骨髓发寒的轻蔑与裁决,“李士群这块最大的腐肉消失了,它们只会咬得更凶,直到把彼此撕碎,或者…被更强力的手段清理掉。”
他停下了擦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无框眼镜后的冰井般的目光,透过幽暗的光线,平静地落在野田身上。“野田君,你亲自去一趟76号电讯科。以梅机关的名义,接管所有通讯密码本、电台频率记录、以及…最近三个月所有外勤行动组的原始联络记录。任何人阻挠,视为抗命,就地处置。”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手术刀切割般的决断。
“哈依!”野田猛地挺直身体,眼神锐利。
柴山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军刀,仿佛那才是他唯一关心的事物。“至于76号本身…”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刀镡,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酷,“这块招牌,沾的血太多,也锈得太深了。该…彻底擦洗一遍了。”
同一时间,主楼三层,另一间稍小、却同样装饰奢华的办公室内。
丁默邨静静地坐在宽大的皮椅里。厚重的金丝绒窗帘拉开了一半,惨淡的午后天光斜射进来,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弥漫的、如同实质般的阴冷。他面前的红木办公桌光洁如镜,上面只放着一杯早已冷透的清茶,茶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琥珀色。他没有动那杯茶,只是双手十指交叉,随意地搭在桌面上。那只枯枝般的左手,以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姿态蜷曲着,指关节微微发白。
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透过镜片,落在对面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上海及周边清乡态势图》上。地图上,代表“76号行动区域”的红色区块依旧醒目,但此刻在他眼中,却如同干涸凝固的血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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