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日本陆军医院深处,那间包裹着铁皮的特护隔离病房,此刻已彻底沦为死亡标本的陈列室。刺鼻的消毒水与尸臭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粘稠地附着在冰冷的墙壁和惨白的床单上。李士群那具被细菌毒素彻底摧毁的躯体,如同被剥去甲壳的软体动物,瘫在铁架床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皮肤上深紫色的瘀斑和破裂的脓疮如同腐败的地图。无影灯惨白的光线无情地切割着这具残骸,将其分解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局部:僵直微张的口唇,凝固着污秽的涎水和血丝;半睁的、布满血丝的眼球,瞳孔彻底涣散,倒映着天花板刺眼的光源,如同两颗蒙尘的玻璃珠。
两名戴着厚重口罩、眼神麻木的护工,如同处理一件肮脏的家具,动作粗暴而高效地将那具残骸从污秽的床单上抬起,塞进一个深灰色的、厚帆布裹尸袋里。拉链从脚到头,发出冰冷而刺耳的“嘶啦”声,如同封棺的宣告,彻底隔绝了那张曾经睥睨上海滩的、此刻却扭曲狰狞的脸。
与这冰冷死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毗邻的一间临时“遗物整理室”。房间不大,光线明亮,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皮革保养油的混合气味。一张铺着崭新白布的长条桌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李士群的“遗物”:一套折叠整齐、肩章闪亮的汪伪中将制服;几本厚重的、封面印着“绝密”字样的笔记本;几把擦拭得锃亮的各型号手枪(包括他钟爱的勃朗宁HP)和配套弹匣;一个沉甸甸的鳄鱼皮钱包,鼓鼓囊囊;几件昂贵的瑞士金表和宝石袖扣;甚至还有几瓶尚未开封的法国香水。
一名穿着宪兵制服、戴着白手套的文书官,正一丝不苟地在一份清单上登记着:“…汪伪陆军中将制服一套…勃朗宁HP手枪一支,弹匣三个…瑞士百达翡丽金表一只…法币、美元、日元若干…私人印章一枚…” 他的动作精准、刻板,如同在清点仓库物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效率。桌角,一个敞口的硬纸板箱里,堆放着一些“次要物品”:几件换洗的丝绸内衣、一支磨损的金笔、一个空瘪的雪茄盒、几盒未拆封的胃药…还有——
一个**不起眼的、被暗红血污覆盖、贴着模糊“L.S.Q”标签的“特效解毒剂”空玻璃瓶**,瓶口被暗红色的蜡封死死封住。它被随意地丢在一件皱巴巴的丝绸睡衣上,如同被遗忘的垃圾,毫不起眼。文书官的目光扫过它,没有任何停留,笔尖在清单上划过一个含糊的条目:“…零星医疗杂物若干(含空瓶)…” 随即,他拿起那个空瓶,如同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随手扔进了硬纸板箱深处,被睡衣和胃药盒彻底掩埋。
箱子被盖上,贴上“L.S.Q - 次要遗物”的标签,与其他几个同样封好的箱子堆放在墙角,等待着被76号派来的车辆运走,归葬那座正在自噬的魔窟。
宪兵队特高课办公室内,气氛却如同庆功宴前的静默。厚重的窗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只有办公桌上一盏蒙着绿色灯罩的台灯散发出集中而惨白的光晕。冈村适三少佐端坐在宽大的皮椅中,脱去了常穿的军装外套,只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衣,领口的风纪扣一丝不苟地系紧。他脸上没有任何倦容,反而带着一种被巨大成功滋养出的、近乎亢奋的锐利与掌控感。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正快速扫视着摊开在桌面上的一份文件——那是野田少尉刚刚呈上的、关于李士群“病因”调查的最终报告。
报告的抬头印着宪兵队特高课的猩红徽记。正文措辞严谨、冰冷,充满了“专业”和“权威”的气息。核心结论清晰而醒目:
“…经宪兵队特高课特别调查员武韶(原76号资深情报专员)在宪兵全程监督下,对李士群突发疾病现场(百老汇大厦‘清风亭’及后厨)进行彻底、专业检查…确认现场无任何指向性毒物残留…仅发现少量可疑肉馅残余(已现场焚毁)及一份呕吐物备份样本(已用浓硫酸彻底销毁)…结合李士群长期奢靡生活、暴饮暴食导致的严重消化系统病史…及突发急性症状…**综合判断为:急性重度细菌性食物感染引发多器官衰竭致死**…特此结论,以正视听,平息谣言。”
报告的末尾,是武韶那歪歪扭扭、如同垂死挣扎的签名,以及野田少尉作为“监督见证人”的工整签名和宪兵队特高课的鲜红印章。
冈村适三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形成一个冰冷而满足的弧度。完美。一份由“自己人”武韶亲手执行、亲手签名、在宪兵严密监视下完成的“专业”报告!如同一块精心锻造的、无懈可击的挡箭牌!它将所有指向731细菌武器的致命线索彻底斩断!将李士群的死因牢牢钉死在“咎由自取”和“意外感染”的耻辱柱上!更将公众的视线,巧妙地引向了“重庆特务”或“延安地下党”可能投毒的“合理”怀疑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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