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天下午。
李管事匆匆而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他身后跟着两名面生的侍卫，气息冷冽。
“林姑娘，立刻带上你所有关于江淮盐税、以及近三个月所有经手核验的报表原件，殿下急召！”他的声音又快又急，失去了往日的平板。
我心头剧震，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将指定的几厚摞文书抱起。
跟着李管事和侍卫，一路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庭院。这一次，去的不是书房，也不是之前问话的厅堂，而是直接到了别院门口！
一辆外观朴拙、内里却极为宽大的马车早已候在那里，周围是数十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精锐护卫，人人佩刀，神色凛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绷感。
萧玄曜正站在车辕旁，已换上一身玄色绣金蟠龙纹朝服，墨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柏，面沉如水，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冷厉威压。他正低声与一名身着甲胄的将领吩咐着什么。
见到我们过来，他目光扫来，落在我怀中那厚厚的文书上，眼神锐利如鹰隼。
“上车。”他言简意赅，不容置疑。
我愣住了。上车？去哪？
李管事在一旁急声道：“殿下要即刻入宫面圣！林姑娘，快上车！殿下需要你带上这些文书以备咨问！”
入宫？面圣？！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抱着文书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纸张里。
“还愣着干什么！”萧玄曜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势。
我来不及有任何犹豫，在李管事的搀扶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辆沉重华丽的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我看到外面森严的仪仗，听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清脆而整齐的声响。
马车内部宽敞异常，铺着厚厚的地毯，设着软榻和小几。萧玄曜随后弯腰进来，坐在主位。他带来的那股冰冷强大的气场瞬间填满了整个车厢。
我抱着文书，缩在角落最边缘的软垫上，尽可能地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心跳如擂鼓，一声声撞击着耳膜。
马车启动了，行驶得极快极稳。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以及我和他之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凝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目光不敢乱瞟，只能盯着脚下华贵地毯的繁复花纹。
皇宫……皇帝……江淮盐案……面圣……
这些字眼在我脑海里疯狂盘旋，带来巨大的、几乎要将我压垮的恐惧。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是福？是祸？
或许，只是他需要一个人形档案架，随时准备提供数据？
但直觉告诉我，没那么简单。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终于缓缓停下。
外面传来威严的喝问声、核对口令声。
车帘被掀开，刺目的天光照入。我看到巍峨的宫墙，层叠的殿宇，以及无数肃立无声、甲胄鲜明的禁军侍卫。
一种深植于灵魂的、对绝对皇权的敬畏和恐惧，瞬间攫住了我。
萧玄曜睁开眼，那双深眸在车外的光线下，冷冽如寒潭。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看了我一眼，目光沉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跟紧孤。”他吐出三个字，当先下了马车。
我抱着沉重的文书，深吸一口气，压下几乎要颤抖的双腿，踉跄着跟在他身后。
踏入了那朱红色的、深不见底的宫门。
宫墙高耸，投下巨大而冰冷的阴影，将天光切割成狭窄的缝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混合了檀香、灰尘和无形威压的气息，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抱着那摞沉重的文书，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萧玄曜的步伐。他走在前面，玄色朝服上的金线蟠龙在透过高墙间隙的稀薄光线下偶尔反射出冷硬的光泽，背脊挺直，步履沉稳，仿佛不是走向一场吉凶未卜的御前对峙，而是寻常的朝会。
所经之处，侍卫无声跪倒，太监躬身退避，如同潮水般分开。无人敢抬头直视，唯有靴底叩击在冰冷金砖上的回响，在空旷的宫道上孤独地回荡。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目光低垂，只敢盯着他袍角下那双玄色靴子的移动，生怕跟丢了一步，便会在这巨大的、迷宫般的宫殿里彻底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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