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人日。
金陵城雪霁初晴,檐下冰凌在晨光中折射出刺目的光,滴滴答答化水,似在啜泣。乾清宫的血迹已经擦洗了七遍,龙椅换了新的锦垫,可那股子铁锈般的腥气,仿佛渗进了青砖缝里,怎么也散不去。
清辞坐在案前,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一滴红墨“啪”地滴在奏折上,晕开如血。她盯着那团红,忽然一阵恶心,俯身干呕起来。
“陛下!”姜司药匆匆上前,递上温水。
清辞摆摆手,强压下喉头的翻涌。这几日她几乎没怎么合眼,白日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夜里巡视城防,还要应对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朝贺——恭贺她平定北境,恭贺她挫败政变,恭贺她……又一次死里逃生。
可只有她知道,这场胜利,代价有多惨重。
“晚棠的伤怎么样了?”她问。
姜司药神色一黯:“慕容将军中的是‘蚀骨散’,臣用金针封住了毒气蔓延,但……此毒无解,只能靠内力压制。若三月内找不到解药,毒性侵及心脉,恐怕……”
恐怕什么,她没说完,但清辞明白。
晚棠是在燕子矶之战中为救她而中毒的。那日叛军困兽犹斗,一个刺客临死前掷出淬毒的匕首,晚棠想也没想就挡在了她身前。匕首划破手臂,伤口不深,可那毒……
“解药在谁手里?”清辞声音发紧。
“‘蚀骨散’是西凉秘毒,解药……”姜司药犹豫了一下,“恐怕只有西凉皇室才有。”
西凉!又是西凉!清辞握紧拳头。这个三十年前就被灭国的小邦,阴魂不散,如附骨之疽。
“陛下,”李岩的声音在殿外响起,“萧大人在外求见。”
萧十三。清辞闭了闭眼:“宣。”
萧十三走进来时,脚步还有些虚浮,脸色也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他在殿中站定,行了个礼,开门见山:“陛下,龙影卫已重组完毕。臣从军中挑选了三百七十一人,皆是身家清白、忠心可靠的死士。但……臣要请旨。”
“说。”
“清洗朝堂。”萧十三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周明礼虽死,但其党羽未清。臣查实,六部之中仍有二十七人与江南世家暗中往来,九人与西凉余孽有染。这些人,留不得。”
清辞沉默。她当然知道朝中还有蛀虫,可大战刚过,再起清洗,朝局恐将彻底崩坏。
“证据确凿?”
“人证物证俱在。”萧十三呈上一本册子,“这是他们往来的密信抄本,还有收受贿赂的账目。”
清辞翻看着册子,一个个名字触目惊心。有她提拔的寒门子弟,有跟随她多年的老臣,甚至……有慕容锋的旧部。
“陛下,”萧十三见她犹豫,沉声道,“乱世用重典。此时若不斩草除根,待他们羽翼丰满,必成大患。”
“朕知道。”清辞合上册子,“但杀,也要杀得有理有据。先收押,三司会审,按律处置。”
萧十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没再争辩:“臣遵旨。”
他退下后,清辞又拿起那本册子,一页页翻着。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顿住了——那里夹着一张纸条,不是萧十三的字迹,娟秀中带着刚劲,是……晚棠的笔迹。
“清辞:萧十三忠心可鉴,但手段过于酷烈。若任其清洗,恐伤国本。需制衡之。”
纸条很简短,显然是匆忙写就,墨迹还有些晕。清辞将纸条握在掌心,心中五味杂陈。晚棠在病中还在为她操心,而萧十三……确实,他变了。
从前的萧十三,沉默寡言,只知奉命行事。可自从接掌龙影卫,他变得杀伐果断,甚至有些……不择手段。秦统领在时,龙影卫虽也执行暗杀、刺探,但从不滥杀无辜。可萧十三接手后,已有十七名“嫌疑者”在审讯中“意外”身亡。
清辞不是不知道,只是眼下用人之际,她需要一把锋利的刀。可若这把刀太过锋利,伤人伤己……
“陛下,”李岩又来了,这次面色更加凝重,“江南急报。”
清辞心头一跳:“讲。”
“江南八大世家联合起兵,号称十万,已攻占苏州、杭州,正分三路向金陵进发。领军的是……”李岩顿了顿,“是顾老太爷,顾衍之。”
顾衍之!清辞瞳孔骤缩。这位顾老太爷,是江南文坛泰斗,门生故旧遍天下,更是……太后的亲舅舅。当年太后在世时,顾家风光无限。太后薨逝后,清辞推行新政,清查田亩,顾家利益受损,从此称病不出。没想到,他竟亲自领兵造反了!
“还有,”李岩继续道,“探子回报,叛军中……有夷狄骑兵,约三千人。”
夷狄!他们怎么又和江南世家搅在一起了?清辞脑中飞速运转。是了,夷狄在北境吃了大亏,知道从北方难以突破,便转道江南,与不满新政的世家勾结,南北夹击。
好一盘大棋!
“朝廷在江南还有多少兵马?”她问。
“不足三万,且分散各州府,难以集结。”李岩道,“金陵守军经此一役,只剩四万。而叛军十万,加上夷狄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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