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正月十九。夜。
金陵城的宵禁提前了半个时辰。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士兵踏着积雪,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肃杀。慕容晚棠站在乾清宫最高的角楼上,玄色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宫墙,望向城南那片黑暗——那里是旧染坊,是碧荷消失的地方,也是那辆载着神秘女子的马车最终抵达的地方。
“王爷。”萧十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都安排好了。”
晚棠没有回头:“说。”
“旧染坊那座宅子,查清楚了。房主姓陈,是个绸缎商,三年前染坊失火后就搬去了扬州,宅子一直空着。但三个月前,有人以高价从陈家管家手里租下了它,租期一年,付的是现银,没留姓名。”
“租宅子的人什么样?”
“管家说是两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口音像是北边来的。给了钱就走,什么也没多问。”萧十三顿了顿,“但我们的暗哨盯了三天,发现进出那宅子的不止两个人。至少有四五个不同的身影,都是夜里来去,行踪诡秘。”
晚棠转过身,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冷得像冰:“那个女子呢?有再出现吗?”
“没有。”萧十三摇头,“自那日被搀扶进去后,再没人见过她出来。但宅子每日都有人送食水进去,分量够三四个人用。昨晚子时,还有郎中打扮的人进去,半个时辰后才出来。”
“郎中?”晚棠眼神一凝,“可查了是哪家医馆的?”
“查了。是城南‘济世堂’的坐堂大夫,姓孙。我们的人今早扮作病人去问诊,旁敲侧击,孙大夫只说前夜出诊是看一个风寒病人,其他一概不知。”
“风寒。”晚棠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需要两个黑衣人搀扶、数日不出门、还要请郎中夜半出诊的‘风寒’?”
她走下角楼,萧十三紧随其后。
“王爷打算怎么办?”
“今夜我去看看。”晚棠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不可!”萧十三急道,“那里龙蛇混杂,敌暗我明,太危险了。还是让属下去……”
“你去,未必能见到想见的人。”晚棠打断他,“若真是她,见我,或许会现身;见你,恐怕只会躲得更深。”
她回到偏殿,换上一身夜行衣——黑色劲装,牛皮软甲,长发束成男子发式,脸上蒙了黑巾。腰间佩剑,袖中藏了匕首和几枚暗器。萧十三看着她这一身装束,欲言又止。
“放心,我不是去硬闯。”晚棠看出他的担忧,“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一些事。你带人在外围接应,若有变故,以响箭为号。”
“可您的伤……”
“无妨。”晚棠活动了一下左肩,伤口仍隐隐作痛,但尚能忍耐,“走吧,子时前要回来,明日还要早朝。”
子时初刻,旧染坊。
这片区域比晚棠想象的更破败。三年前那场大火烧毁了半条街,残垣断壁在月光下像巨兽的骨骸,张牙舞爪。雪覆盖了大部分焦痕,却盖不住那股陈年的烟火气。巷道狭窄曲折,积雪未清,踩上去咯吱作响。偶尔有野猫窜过,绿莹莹的眼睛在暗处一闪即逝。
萧十三带着十名龙影卫,分散在巷道各处警戒。晚棠独自一人,像一道影子,贴着墙根潜行。她的脚步极轻,呼吸几不可闻,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能看清十步外的细节。
那座宅子在旧染坊深处,是少数几栋还算完整的建筑之一。围墙高耸,门扉紧闭,从外面看死气沉沉,但晚棠注意到,门前的雪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宅子西侧。那里有一段坍塌的院墙,用木板草草修补过。晚棠蹲下身,仔细观察木板缝隙。里面透出微弱的光,还有隐约的人声。
她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缝隙。
“……烧退了,但人还虚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孙大夫说,至少还得养半个月。”
“半个月?”另一个声音年轻些,语气焦急,“这里不能久留。昨日已有官差在附近转悠,虽说是查失窃案,但难保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那怎么办?她现在这样子,能去哪儿?”
“主子说过,若情况有变,就……”
话音戛然而止。晚棠心中一紧,以为被发现了。但片刻后,年轻的声音又响起,压得更低:“……去城南码头,第三条船,船头挂红灯笼的。船夫姓赵,是自己人。”
“何时动身?”
“明夜子时。你护着她先走,我断后。”
“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主子的命令。”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晚棠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还有……极轻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很微弱,带着压抑的痛苦,像怕惊动什么。但晚棠的心却猛地揪紧了——这声音,她太熟悉了。无数个深夜,清辞批阅奏折到疲倦时,就会这样轻咳,她会递上一杯热茶,清辞会抬头对她笑笑,说“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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