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禄三十九年,春。
才出了九,一场素雪断续落上半日,即令上京内外天地一白。
仿若又至数九寒天。
待得夜深雪停,明烛草堂灯烛融暖。
齐彯手捧热茶披衣坐在灯下,面前漆案上摆着新送来的齐肩罩甲。
今日他从谢恒的阁子出来,转身进到里间的阁子。
果见周全面前一只细颈梅瓶,手里攒了几枝含苞欲绽的朱砂红梅,正歪着脑袋往瓶里插放。
老金也在。
应是洗沐过,他换上身鲜亮的衣裳,蓬乱的银发也束了起来。
手边剥着不知何处捡来的松塔,剥下松子,搁在薰笼边沿烤。
不多时,伯鱼也捉着马鞭冒雪赶来。
一别数月,再逢同席,大家都和气。
席上果然提到皇帝钦许齐彯春猎随往胥山一事。
散席回府,已有人将春猎须用的物什送来明烛草堂。
茶盏上的热气散尽,齐彯方抬手送到唇边饮下。
春猎的日子定在二月十三。
定西侯押送斛律金,不日将抵上京,朝议定于胥山献囚。
自从春猎遇袭,皇帝心有余悸,遂将春猎改在秋狩的平湖。
只因那处地势平缓,少有密林遮挡,视野开阔,不利巨兽蛰伏。
时隔多年,皇帝又将春猎定在胥山。
正旦前,太常令与钩盾令已奉命带人出城往胥山布置。
苏问世才回上京两日,张宿便得了旨,领忠威、骁武二卫先上胥山设防。
为保无虞,连带附近方圆十里的地界也都仔细搜查清障过。
这几日,伯鱼打马在皇内外往来奔走,也是为春猎的事操劳。
风过檐上,时闻洲心荡出几声鹅叫。
很快又要面圣了。
得知这个消息,齐彯心潮激荡,可又有些不敢相信。
冯骆明提醒的在理。
天禄十九年逆案,涉案之人处死,知晓内情的多也销声匿迹,可晋王的生父……当今陛下,他还在。
晋王诸涚、宁王诸泫、恭王诸济,三位皇子接连坐罪论诛。
君威不可犯,可是作为父亲,即便一时气怒,丧子后果然能按下不题?
丝毫不觉蹊跷么?
齐彯琢磨了一路,觉得想翻案最妥帖的法子,还须寄望于皇帝。
若他肯念及父子的情分,主动提起重查旧案,那一切都能顺理成章。
可他转念又想,若这法子真个堪用,料苏问世也不必等到如今。
宁愿预见将来与世家兵戎相见的局面,提早将他安插进北府兵,以备不时之需。
难道说……
世家才是追寻真相路上的阻碍吗?
揣着心事入眠,齐彯夜里睡得并不安稳。
一时徘徊在乐安中元那日。
梦里,烟火喧嚣的乐安成了座空城。
蝉鸣依旧躁热,齐彯依着记忆走进宝成巷的黄宅,只不见黄渠夫妻的身影。
“阿兄,放河灯……”
少女怯生生的话音在齐彯耳边响起。
“……是阿绮!”
齐彯脑袋里一阵浑噩,一阵清醒,总算认出人来。
可他慌张去寻,找遍黄宅,也不见记忆里瘦削的小女娘。
心下渐渐烦躁。
望着空落的屋舍,他无绪地喊:“阿绮?阿绮……你在哪里?”
黄绮不答。
先前的声音仍在他耳边重复着,语气、停顿丝毫没有变化。
“阿兄……放河灯。”
齐彯拍额,猛然想起中元放河灯的习俗,转身就往河边跑去。
熟悉又陌生的街巷连个人影都不见。
他只拐过两个弯,眼前出现一条漂满河灯的幽河……
城中没有人,河上哪来这许多的河灯?
齐彯心里生出怀疑。
“今日中元,廷尉的人到了牧宅,他们要带牧尘子回上京……”
这时,有个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在他脑中回旋。
“不能回!不能让师父回上京……他会死的!”齐彯恐惧起来,失声喊道。
尽管说不出缘故,他心里有种直觉——
这一别,他师徒两个就是生离死别。
不!
不能让廷尉带走师父……
为着心中这个念头,他发足向牧宅奔去。
跑着,跑着……
眼前的街巷倏忽拔地而起,幻作了高不可攀的崇岭。
不知是跑累了,还是头上的日头太过毒辣,没多会儿齐彯便已汗流浃背。
心也发闷,有种说不出的绝望。
好像他已料定自己翻不过前头的山岭,即将面临死亡。
这般地想,便真有些透不过气来。
闷……
好闷!
感受着心脏剧烈地跳动,齐彯两眼猛一发黑,外界的声响传到他耳中又闷又远,身子一软便仰倒在地。
这感觉,熟悉极了……
“少年人啊,这崇岭里生长着蛇虺毒蛟,早晚吞吐毒瘴雾气,你不带驱疫避瘴的草药也敢入岭,不要命了哇……”
在齐彯失去意识前,听到头顶老者用岭南土语说着什么。
又中瘴气了么?
齐彯闭着眼,静待老者的出现,等他用苍老的声音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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