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五月初三,孟夏初至。
中原大地暖风垂野,新苗铺陈,尽是万物生发的鲜活气。
唯独京畿良乡城外的勤王大营,死寂荒芜,半点不见初夏光景。
灰蒙蒙的天穹沉压大地,惨白的毒日隐在薄云之后,滚烫热风卷着细碎黄沙,横扫绵延数里的军垒。
干裂板结的黄土被狂风掀起,漫天尘雾笼罩整座营盘,落处便是一层干涩浮土。
穿营长风呼啸不止,裹挟着士卒经年未褪的汗腥、霉变营帐的腐朽气,还有一缕缠营不散、淡却刺骨的尸臭。
半月断粮,营中老弱伤病接连殒命。
将士无力厚葬,只草草掘浅土掩埋,薄土难遮尸身,经烈日暴晒、热风风干,沉沉死气便盘踞营中,终日不散。
这腥臭不致命,却最磨人。
如一张无形的罗网,死死扣住两万余秦、晋、鲁、豫赶来勤王的将士,压得所有人胸腔滞涩,只剩浸透骨髓的麻木与压抑。
日头渐至正午,日光毒辣滚烫,炙烤得黄土地面泛起灼人的温度,干裂地皮翻卷着细碎白碱,地表蒸腾的热浪扭曲晃动,模糊了远方视野。
极目四望,周遭尽是焦枯荒地。
废弃田畴龟裂纵横,草木尽数枯死,方圆数里寸绿不生。
距离京师仅五十里的京郊要塞,此刻俨然是一片被朝堂、被天地双双遗弃的死地。
延绥镇标营左部署理千总、兼领三屯营援军中军事宜费书瑜,披挂满身斑驳重甲,沿规整的夯土营墙缓步巡营。
身后两名贴身家丁紧随不离。
赵二宝、牛二皆是土生土长的延绥边人,多年追随费书瑜戍守北疆,浴血拼杀,是从套虏刀锋下硬生生熬出来的老兵。
二人内穿洗得发白的粗布号服,外罩铁扎甲,甲叶布满厮杀磕碰的凹痕,却擦拭得一尘不染、穿戴严整。
腰间雁翎刀鞘划痕累累,刀柄缠布被经年的汗水浸润得温润坚硬,厚底军靴沾满干结黄土,边角磨损发白,却依旧挺拔端正。
两人踏过滚烫黄土,身姿如松,步履沉稳,鹰隼般的目光扫视营中四方,寸步不离主将身侧,恪守着三边边军刻入骨血的严苛军规。
身前的费书瑜,远比麾下将士更为沉敛莫测。
半日巡营,沉重的铁甲压得肩背酸胀,盛夏热浪裹着尘土浸透衣甲,燥热与疲惫层层叠加,可他脊背自始至终笔直如枪,身姿稳若磐石。
不同于营中士卒眼底藏不住的饥饿、愤懑与濒死的绝望。
费书瑜此时眼底沉静如水,无悲无怒,无哀无戚。
没有勤王受挫的憋屈,没有报国无门的悲凉,只剩常年混迹明末边军、见惯黑白规则后,淬炼出的冰冷、审慎与城府。
他太懂这大明的军伍规矩。
沙场浴血的战功轻如尘埃,一文不值。
朝堂的人脉、上下打点的金银,才是武官立足升迁、保全性命的唯一筹码。
多年北疆戍边,他见过忠勇将士战死沙场无人追封,见过贪鄙庸官坐享军功步步高升,早已看透文官朝堂的自私凉薄。
于底层武官而言,忠君报国,是写在奏折里、挂在朝堂上的门面说辞。
兵为将用,利为立身,权为保命,才是军营颠扑不破的生存真理。
望着这座濒临溃散、绝境缠身,却依旧维持着大明边军独有的肃整骨架的良乡大营。
数万兵马分扎有序,营帐横竖规整、列队整齐,无半分杂乱;
营外隘口要道士卒轮值驻守,甲刃在手,站姿端正;
营内哨岗轮转不息,金鼓号令虽日渐稀疏,却从未断绝,军令传导通畅依旧。
这不是将士守节的忠义,只是绝境求生的本能。
对九边戍卒而言,军纪、阵型、值守,无关家国道义,只是乱世里保全自身、活下去的根基。
营帐缝隙之间,尽是筋骨硬朗、杀伐气入骨的边关汉子。
他们半生浴血北疆,悍勇无双,却被半月断粮的绝境彻底榨干了所有底气。
人人颧骨突兀,眼窝深陷,眼底布满猩红疲惫,面色蜡黄枯槁。
号服破洞百出、补丁叠补丁,却人人穿戴齐整,刀枪甲械擦拭得锃亮夺目。
偌大营盘,无人喧哗,无人哭喊,更无人聚众闹事。
只剩成片沉默静坐的士卒,有人闭目蓄力苟延残喘,有人低声照料伤病同袍,有人遥遥望向京师方向,眼底只剩死寂荒芜。
外人观之,只会称颂边军坚韧忠勇、绝境不移其志。
唯有费书瑜这般扎根底层的边将心知肚明。
这份死寂的沉默,从来不是守节,是逃无可逃、守无可活的两难,是恐惧堆砌出来的虚假安稳。
费书瑜缓步前行,目光缓缓扫过营中每一处凋敝景象,心底翻涌的不是悲悯,是刺骨的寒意与极致的清醒。
现在良乡大营的绝境,不但是普通士卒的绝境,更是他费书瑜的灭顶之灾。
一切祸根,始于四月初的大安口之败。马世龙战败,蓟辽防线崩塌,朝野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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