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严令,彻底封死了两万勤王将士所有退路。
出逃,是逃兵,抓捕即斩;留守,无粮无饷,全员终将饿毙荒野。
留守大营的将领们,不忍麾下弟兄白白饿死,只能默许众人分批出营,前往周边村落筹粮。
可京畿之地刚遭建虏铁骑蹂躏,百姓早已流离失所,十室九空,田地荒芜,百姓老弱妇孺自身都难保,哪有余粮接济数万大军?
而今良乡周遭新抽的麦穗被掐尽,树木树皮被剥空,原野寸草不生,满目焦黄。
更致命的是,士卒的隐忍早已抵达极限,这片摇摇欲坠的沉默,根本撑不了多久。
只需一丝微小的星火,整座大营便会瞬间哗变溃散。
而一旦大营兵变溃散,不但许多士卒和畿南百姓会死。
他费书瑜这个署理千总也没活路。
明朝军中自有铁律,严苛无情,绝不讲半分人情。
大军驻防期间发生哗变、溃散,领兵官首当其冲承担罪责。
普通士卒溃散,朝廷大多会事后招安赦免、从轻处置;
随军杂役、老弱兵士,更是无人过问。
可各级领兵将官,尤其是兼领军中实务、直管兵马的营将、千总、把总,属于首要责任人。
无论兵变是否由自身纵容、无论是否亲自参与作乱、无论是否竭力弹压,只要麾下兵马溃散哗变。
营官、千总、把总一律按“治军不严、纵兵作乱、贻误京畿防务”论罪,秋后立斩,牵连宗族。
不死于乱兵则必死于军法!
一营绝境,是全军的死局,更是他个人性命、仕途、宗族的双重死局。
思虑之间,费书瑜走完最后一段营墙,收回眼底沉沉思绪,神色依旧平静无波,转身向中军方向走去复命。
刚行数步,迎面遇上自良乡县城折返的杜如虎。
杜如虎原是延绥镇掌号守备,如今暂代留守良乡西军援三屯营署理营将。
滦河谷一战后两人相交莫逆,是整座弃营之中,为数不多能与他眼界相通、共知苦楚的同僚。
此刻的杜如虎满身尘土,甲叶蒙灰,面色枯槁憔悴,眼底血丝密布,连日奔走求粮的屈辱与疲惫,尽数凝在紧绷的眉眼之间。
脚步微顿,见此情景无需多问,费书瑜其实已然知晓结果。
可心底始终存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问道:“将爷,梅抚台那边可有消息?户部的粮饷,到底何时能拨付下来?”
杜如虎抬眸望着素来沉敛克制的同袍,喉头滚动,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嗓音沙哑干裂,字字冰冷刺骨:
“无望了。”
“蓟州前线十余万大军日日耗费粮草、饷银无算,朝堂所有人力物力,尽数堆砌在遵永收复的战功之上。
于朝廷而言,大捷是政绩,是升迁资本。
而我们滞留良乡的勤王边兵,只是无用的弃子,是可以饿死、耗死、随意牺牲的耗材。”
“我拜见梅抚台,其只传了一句话:令各营自行设法求生。”
“至于户部、兵备道衙门,闭门拒见,连一句敷衍的场面话,都不肯给我们。”
“自行设法。”
四字轻飘,却斩断了两万将士所有官方生路。
费书瑜低声复述一句,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隐忍与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他从来不信朝堂仁慈,更不信纸面忠义。
此前步步隐忍、固守营规、不敢妄动,不过是权衡利弊。
谋变作乱、劫掠求生皆是杀头重罪,若非绝境,绝不铤而走险。
可如今,朝堂层层逼压,断尽退路。
血战首功被贪,千里勤王无赏,断粮绝境无援。
他数年戍边浴血,换来的只有猜忌、克扣、舍弃。
说到底,大明朝堂从无公道,唯有利益交换。
无银、无靠山,底层武官与边卒,便只是蝼蚁,生死浮沉,尽由他人摆布。
杜如虎望着他沉静冰冷的侧脸,低声长叹:“书瑜,大势如此。我等也只能勉力维持。”
费书瑜微微颔首。
没有悲愤,没有不甘,只剩尘埃落定的决然。
他的退路,彻底没了。
二人相视默然。
没有同仇敌忾的悲壮,只有深陷棋局、身不由己的底层将领,共通的无奈与通透。
片刻后,二人抱拳各行其路,各自归营。
费书瑜步履依旧沉稳规整,步步扎实。
不是忠君报国的初心破碎,是他对这套腐朽朝堂规则,最后的妥协与忍让,彻底消亡。
回到自家左部营帐外,十余名哨官、队官早已肃立等候。
一众下属皆是常年追随他的延绥乡党,人人深知营中危局,个个面色凝重,眉宇间藏着压抑不住的焦灼与惶恐。
见主将归来,众人齐齐抬首。
步司哨官范琦性情最烈,心忧哨中奄奄一息、饥瘦枯槁的同袍,终究压不住心底郁结,低声急道:“千总,兄弟们快撑不住了。再无粮草,数日之内,营中必乱!我等千里勤王、舍命护京,落得这般下场,实在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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