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勇!”秦明狼牙棒一指,喝道,“你不过是私盐贩子出身,侥幸得了几个山头,便敢抗拒朝廷天兵?识相的下马受降,秦某保你一条性命!若不然——”他挥了挥狼牙棒,“这四十斤的狼牙棒,可不认得什么大当家!”
程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从容,甚至有几分懒洋洋的味道。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银枪,枪尖斜指地面,枪缨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朱武摇了摇鹅毛扇,轻声道:“大当家,此人倒有几分胆色。”
程勇点了点头,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秦都监,你是条汉子,程某不愿伤你。放下兵器,程某保你全家平安。”
秦明怒极反笑:“放你娘的屁!”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着程勇猛冲过去。
四十斤的狼牙棒高高举起,借着战马的冲势,挟雷霆万钧之力砸下。这一棒,秦明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保留——他要一棒定乾坤。
两马之间的距离在急速缩短。
二十步。
十步。
五步。
程勇依然没有动。
他坐在马上,银枪斜指地面,身体纹丝不动,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秦明的瞳孔中,那张平静的脸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程勇嘴角那抹笑意的弧度——
就是现在。
程勇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银枪在瞬间化作一道白光,快到了极致,快到了连火光都追不上的地步。枪尖如毒蛇出洞,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穿过狼牙棒挥舞的间隙,精准地点在秦明的手腕上。
“啪”的一声脆响,秦明握棒的右手猛地一麻,狼牙棒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远远落在草丛里,砸出一个大坑。
秦明大惊失色,想要勒马后退,可程勇的第二枪已经到了。
这一枪更快,更刁钻。枪杆如灵蛇般缠上秦明的腰,轻轻一绞,一带——秦明那一百八九十斤的壮硕身躯,竟如稻草人般被从马背上挑了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砰!”
尘土飞扬,秦明仰面朝天,脊背砸在坚硬的官道上,疼得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他想挣扎着爬起来,可一柄冰冷的枪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距离喉结不过一寸。
程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银枪稳稳地握在手中,面色如常,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一合不过是伸了个懒腰。
“秦都监,承让了。”
秦明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直直地盯着头顶那杆银枪。枪尖在火光中闪烁着寒芒,锋利得仿佛能割破他的目光。
一合。
只有一合。
他秦明,青州兵马都监,霹雳火,在一个私盐贩子手下,连一合都没走过去。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念头都没有了。侥幸、不甘、愤怒、羞耻——这些东西在那一瞬间全部被击得粉碎,只剩下一个冷冰冰的事实: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旷野上一片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躺在地上的身影上。秦明的一百骑兵呆若木鸡,他们的都监,他们心中那个在青州无敌的存在,就这样被人一枪挑落马下?这也太快了,快得让人不敢相信,快得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不知是谁的兵器先落地的。
“当啷——”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紧接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刀枪盾牌丢了一地,骑兵们纷纷翻身下马,跪在了地上。
“投降!我们投降!”
“别杀我们!我们降了!”
一个老兵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喃喃道:“秦都监都被一合拿下了,还打个屁啊,还打个屁啊……”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阵风,传遍了整个战场。连那些马车上的车夫、仆从都爬了下来,跪在地上,双手抱头,不敢动弹。
黄信还骑在马上,手握着刀柄,可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他看着躺在地上的秦明,又看了看马车上那几辆装着家眷的车厢,最后看了看四周黑压压的二龙山伏兵,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翻身下马,将刀插在地上,单膝跪地。
“降了。”
程勇收回银枪,枪尖上的寒芒在月光下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他将枪横在马鞍上,回头看了朱武一眼。
朱武摇了摇鹅毛扇,微微点头,那意思是:一切尽在掌握。
程勇翻身下马,走到秦明面前,伸出手来。
秦明躺在地上,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愣了好一会儿。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合——那一道白光,那精准到毫厘的一刺,那轻轻一绞一带的力量。他不是没输过,输给周昂他认了,因为周昂确实比他强。可程勇……程勇明明没有周昂那种排山倒海的力量,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但就是那么轻描淡写的一枪,就让他毫无招架之力。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枪法。不靠蛮力,不靠速度,靠的是时机、角度和对距离的精确把控。程勇仿佛在他出手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他要做什么,那一枪不是“接招”,而是“等招”——等他自己送上门来。
这种境界,秦明连想都不敢想。
他伸出手,握住了程勇的手。
程勇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又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狼牙棒,递还给他。
“秦都监,我说过,不愿伤你。”
秦明接过狼牙棒,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程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得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只有一种平静的、坦然的温和。
“程大当家,”秦明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这一枪,叫什么名字?”
程勇微微一笑:“随手一枪。”
秦明喃喃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苦笑一声人家随手一枪,自己已落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辆马车。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了一角,慕容彦达那张惨白的脸正从缝隙中向外张望,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后面的马车里,隐约传来女人和孩子的哭声——那是他的妻子和儿女。
秦明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声。
“程大当家,秦某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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