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是在第二天清晨打开的。
城门吱呀呀地推开时，守城的兵卒已经换了一茬人——不是原来的青州兵，而是二龙山马军左营的骑兵。杨志骑马立在城门口，碎玉枪拄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第一批进城的百姓。百姓们低着头，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往里走，眼神里满是惶恐和好奇。
他们怕的不是杨志，而是“变天”这件事本身。青州府换了主人，这可是大宋开国以来头一遭。谁知道这些“匪寇”进了城会做什么？烧杀抢掠？奸淫掳掠？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二龙山的兵马进城之后，不但没有动百姓一分一毫，反而开始帮着清理街道、修补被战火损坏的房屋。有人贴出告示，上面写着八个大字：“替天行道，秋毫无犯。”
告示下面，盖着二龙山的大印，以及一行小字——“若有扰民者，杀无赦。”
百姓们将信将疑。可当他们看见鲁智深扛着禅杖在街上巡逻，看见史进牵着马给路边摔倒的老太太搭了把手，看见武松的戒刀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血迹，看见杨志坐在衙门口的石狮子旁，给一个迷路的小孩指路——他们信了。
这些人，确实不一样。
朱武从进城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合过眼。
知府衙门被征用为临时治所，朱武在里面安了一张桌案，上面堆满了卷宗、账簿、户籍册和从各县收缴上来的公文。他坐在案前，鹅毛扇搁在一旁，鹤氅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手里提着一支毛笔，批阅文件的速度快得惊人。
曹正站在一旁，怀里抱着一摞新送来的文书，小心翼翼地问：“军师，你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了，要不先歇歇？”
朱武头都没抬：“没时间歇。青州府六县，光户籍就有十几万户，得重新登记造册；各县的县官有的是贪赃枉法的，有的是被逼无奈的，得一个一个甄别；监狱里关着的人，有的该杀，有的该放，有的该留着用——这些事不趁早理出个头绪，后面只会越来越乱。”
曹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劝，只好把文书放在桌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程勇是第二天傍晚才进城的。
他不是不想早来，而是故意晚来。朱武需要时间把局面理顺，他如果一早就大张旗鼓地进城，反而会让朱武的工作变得碍手碍脚——有些事，他在场反而不方便处理。
他骑着月夜照狮子，带着几个亲兵，从南门进了城。与杨志、鲁智深等人进城时的排场不同，程勇进城时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穿着那身惯常的青布直裰，没有穿甲胄，没有打旗帜，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富商，顶多是个有点钱的私盐贩子。
可到了知府衙门门口，他就藏不住了。
史进站在门口当值，一看见程勇，咧嘴笑了，盘龙棍往地上一顿，大声道：“大当家来了！大当家进城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衙门里顿时炸开了锅。鲁智深从后院大步流星地跑出来，杨志从侧厅走出来，武松从房顶上跳下来——他刚才在房顶上巡逻，居高临下看得远——全都聚到衙门口，齐齐抱拳。
“大当家！”
程勇下马，摆了摆手：“都忙自己的去，别围着我。我跟军师说几句话就走。”
众人散去，程勇大步走进后堂。朱武还在案前批阅文件，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眼眶下面青黑一片，显然已经很久没睡了。他看见程勇，站起身来要行礼，被程勇一把按住了。
“军师，坐下说话。”
程勇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满桌的卷宗，问道：“怎么样了？”
朱武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把这两天的情况简要地汇报了一遍。
首先是清理。慕容彦达在青州做知府多年，手下养了一大批贪官污吏。各县的知县、县丞、主簿，有的是靠行贿上位的，有的是朝廷派来却同流合污的，真正清廉的没有几个。朱武派人逐一审查，贪赃枉法者下狱，情节严重者斩首，家产充公。
“杀了多少人？”程勇问。
朱武翻了一下册子：“到目前为止，各县合计斩首十一人，下狱四十余人。都是罪证确凿、民愤极大的，杀得不冤。”
程勇点了点头。他从来不滥杀，但也从来不姑息。这十一个人，都是经过朱武反复核查、确认无误的。杀鸡儆猴，有时候是必要的。
其次是招降。青州府的官吏并非全是贪官，也有一批被逼无奈、不得不低头的人。这些人本事不大，但熟悉地方事务，对稳定局面有帮助。朱武从中挑选了三十余人，晓以利害，许以留任，让他们继续在原岗位做事。这些人感恩戴德，做起事来比从前更加卖力。
“最麻烦的是秦明。”朱武皱了皱眉，“他在青州多年，威望很高。如今虽然俘虏了，但心里未必服气。杀不得，放不得，留着又不好安排。”
程勇想了想，道：“秦明的事，我来处理。他是个武将，只要给他一个台阶，他不会不识抬举。”
朱武点头，又说了第三件事——招安百姓。青州城破之后，百姓们人心惶惶，怕二龙山会像流寇一样劫掠。朱武派人走街串巷，张贴告示，宣讲二龙山的规矩。同时打开慕容彦达的官仓，拿出部分粮食赈济城中的穷苦人家。
“这一招最管用。”朱武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老百姓不管是谁当知府，只要能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认谁。发了三天粮，城里的怨气消了一大半。”
程勇听完，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暮色中青州城的轮廓。
“军师，青州府已经拿下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朱武也站起身来，走到程勇身边，看着窗外同样的一片暮色。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大当家，青州府六县，方圆数百里，百姓数十万。咱们打下青州容易，守住青州难，治好青州更难。”
他转过身，看着程勇，目光中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大当家，属下想请大当家定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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