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梁承泽是被闹钟叫醒的。这很少见——自从养了猫,他都是被猫踩醒的。今天涟漪没有踩他。他坐起来找,发现她蜷在电热毯猫窝里,和小等挤在一起,两只猫睡得正沉。昨晚降温了,窗玻璃上的冰花比前几天更厚。猫的选择很明确:电热毯比人肚子暖和。
梁承泽没有吵醒它们。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换衣服。今天上午要带涟漪去打疫苗,下午约了老周的女儿拍视频,晚上还有训练。日程很满,但他喜欢这种满。不是被工作和焦虑填满的那种满,是被他选择的事情填满的那种满。
他蹲下来,轻轻摸了摸猫窝里涟漪的头。“起床了,去医院。”猫没有反应。他又摸了摸,涟漪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小等的毛里。翻译过来:不去,冷,我要睡觉。梁承泽叹了口气,伸手把涟漪从猫窝里捞出来。猫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发出不满的哼唧声。小等被吵醒了,抬起头看了看,然后重新蜷起来,继续睡。
涟漪被装进航空箱时,整栋楼都能听到她的叫声。
宠物医院周末人多。梁承泽抱着航空箱坐在候诊区,涟漪在里面叫了一路,现在嗓子哑了,变成一种低沉的、委屈的呜咽。旁边一个抱泰迪的大妈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这主人真狠心”。“每年都要打的,不打不行。”梁承泽解释道,像是在说服自己。
轮到涟漪时,医生检查了体温、心跳、呼吸,然后打疫苗。针头刺进去的瞬间,涟漪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尖。梁承泽站在旁边,一只手按着她的背,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好了好了。”他轻声说。涟漪把头埋进他的手臂里,像一只受惊的小猫。不,她本来就是一只猫。
打完疫苗,需要在医院观察半小时。梁承泽抱着涟漪坐在候诊区,猫把脸埋在他臂弯里,身体还在轻轻发抖。他一下一下摸着她的背,轻声说着“没事了”。旁边那个抱泰迪的大妈看着他,眼神变了,从“狠心主人”变成了“好人”。
从宠物医院出来已经快十一点。梁承泽抱着航空箱走在路上,涟漪在里面安静了,也许是哭累了。阳光很好,但风很冷,他把箱子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给它挡风。
回到小区时,他看到单元门口站着一个女孩——老周的女儿,周小禾。穿着红色羽绒服,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到梁承泽,她跑过来。“叔叔!”
“你爸呢?”
“我爸在摊上,让我先来。”她看了看他怀里的航空箱,“这是你家猫?”
“嗯,刚打完疫苗。”
“我能看看吗?”
梁承泽蹲下来,打开航空箱的门。涟漪缩在角落,看到光线,抬起头。周小禾蹲下来,看着箱子里的猫,轻声说:“你好呀。”涟漪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孩,耳朵向后抿了抿,但没有躲。周小禾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看着,轻声说话。
“它叫什么?”
“涟漪。”
“哪个涟?”
“涟漪的涟。”
周小禾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水波纹那个?”
“对。”
“好好听的名字。”她站起来,“叔叔,你那条视频我看了好多遍。我想学怎么拍。”
梁承泽看着这个十岁的女孩,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对某件事充满好奇和热情的光。他曾经也有这种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现在,也许正在一点一点重新亮起来。
下午,梁承泽带周小禾去菜市场。他让她用自己的手机拍,想拍什么就拍什么。周小禾举着手机,对着陈姐的菜摊拍,对着老刘的鱼摊拍,对着豆腐摊的阿姨拍。她拍得很认真,蹲下来,踮起脚,找各种角度。梁承泽站在旁边看着,想起自己第一次拿起手机拍菜市场的样子。也是这样,笨拙,但认真。
“叔叔,你看我拍的。”她把手机递过来。梁承泽看了看——画面有点抖,构图有点歪,光线有点过曝。但他看到了别的东西。她拍了陈姐的手——那双布满裂纹、指甲缝里永远有泥的手。她拍了老刘杀鱼时溅起的水花——在慢镜头里,水珠像一颗颗透明的星球。她拍了豆腐摊阿姨的笑容——那个被梁承泽忽略了无数次的笑容。
“你拍得很好。”他说。
“真的吗?”
“真的。你看到了我没看到的东西。”
周小禾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梁承泽看着她的笑,忽然觉得,教别人拍视频这件事,也许比拍视频本身更有意义。因为你在教的时候,也在学——学怎么用别人的眼睛看世界。
傍晚,梁承泽把周小禾送回煎饼摊。老周正在忙,看到他们,擦了擦手。“学得怎么样?”
“叔叔说我拍得好!”周小禾举起手机,给老周看。老周看了看,又看了看梁承泽。“真的假的?别是哄她的。”
“真的。”梁承泽说,“她有天赋。”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拍拍女儿的头。“好好学。”周小禾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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