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屠瘫坐在冰冷的废墟里,碎石和骨渣硌着伤口,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钝刀在他骨头缝里来回锯。
鲜血早就浸透了那身破烂衣袍,在身下洇开一片暗红色的黏稠湿痕。
他周身气息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灭掉。
体内,被金色力量侵蚀过的经脉和破碎的血核正传来阵阵空虚的剧痛,不断提醒着他刚才被碾压得有多彻底。
他勉强抬起头,脖颈像生锈的齿轮一样发出咔哒声。
视野模糊了又清晰,最终定格在那个背对着他、走向骸骨大殿的橙色身影上。
少女身姿轻盈,衣袂飘拂。
这场让他生不如死的漫长追逃,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场饭后消食的运动。
血屠嘴角动了动,想扯出个自嘲的弧度,结果只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
最终,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苦笑。
“呵……”
这声苦笑在死寂的废墟中格外刺耳。
里面有面对绝对力量碾压的无奈,有从云端摔进泥里的心酸,有对自己此前狂妄无知的讽刺,有对前路的迷茫,还有一种认命之后尘埃落定的复杂平静。
但他不后悔。
是的,半点都不后悔。
在一次次被拦下、一次次被重创、又一次次在濒死边缘被微妙地放过——就像钝刀子割肉慢慢磨的过程中,在恐惧和绝望的间隙,在神魂最紧绷、思绪却异常清晰的几个瞬间,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血屠,绝不能死在这儿。
他以前从不觉得自己怕死。
身为血神族以杀伐果决闻名的天骄,他手上沾过多少生灵的血?
在秘境、在战场、在生死一线的险境中打磨过多少次?
他向来把死亡当道心的磨刀石。
他甚至清楚地记得,进这太古秘境前,面对族中宿老的叮嘱,他曾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自负,不以为然地说过:“若我当真命丧于此,不过是技不如人,时运不济,怨不得谁,也不用谁给我报仇。”
那时候他以为这叫洒脱,叫无畏。
直到刚才,在洛小酒看似玩味实则掌控一切的注视下,在真正跟死亡脸贴脸的时刻,他才猛地惊醒——那份所谓的“洒脱”,不过是没经历过真正绝境的少年意气,撑起来的虚妄泡沫。
他是血神族这一代唯一的纯血嫡子,是“十万年族运所钟”之人。
这七个字,他以前拿来当骄傲,当天生王者的冠冕。
现在才痛彻心扉地明白——这哪是什么荣耀光环?
这分明是一副浸透了先祖血泪、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枷锁。
他的命,从来就不是他一个人的。
这背后,是血神族传承十二万年的古老血脉,是三十六代先祖呕心沥血开拓的基业,是无数族人用命和忠诚浇灌出来的庞大气运……这些东西早就跟他骨血相连、命运相系,推都推不掉。
他要是死了,纯血一断,族运必定剧烈动荡,出现可怕的断层。
那些在他身上砸了无数资源的长老,那些依附于血神族的旁支附属,甚至那些跟他命运隐约相连的族人……都会因为他这一死,遭受反噬,承受难以估量的损失。
他的高傲,他的狂妄,他那看似不可一世的底气,说白了,全是血神族千万年积累给他的。
而他存在的意义之一,就是在任何绝境下——哪怕跪着爬着,哪怕像条狗一样——也得活下去。
绝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的意气或“无畏”,让整个族群那份庞大而沉重的“投资”,血本无归。
“所以……不能死……”血屠喉结滚动,咽下翻涌的血腥气,低声呢喃,像是在对自己灵魂下死命令,“活着……无论如何,活着……”
活着,屈辱地活着,认主像条狗一样活着,也比成为族谱上一个黯淡的名字、成为导致族群衰败的罪人要强。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有一线渺茫的希望——不管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挣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活着就好……”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带血,却莫名有了一丝力气。
他抬起颤抖的手,用还算完好的手背胡乱擦了擦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
这苦笑里,绝望一点点退去,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缓缓浮上来。
就在这时,前面的洛小酒好像有点不耐烦了,随手拍了拍自己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尽管这深渊废墟尘土飞扬,她身上却干干净净。
她朝着那骸骨大殿金光最盛处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点催促:
“行了行了,别在那儿悲春伤秋感悟人生了。”
“赶紧的,跟上来,姑奶奶带你进殿开开眼。”
血屠一愣,下意识抬头,灰败的眼中闪过一抹错愕。
洛小酒已经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橙色的衣衫在这片灰暗破败的背景里,扎眼得不像话。
衣袂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飘荡,划出利落的弧线。
就在血屠以为她不会再回头的时候,她忽然侧过半边脸,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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