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定在卯时。
这时候天还没亮透,长安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巡夜的金吾卫换岗回来,铁甲碰着刀鞘,零零碎碎响了几声。
明德门外停着三十辆大车的商队,车上都盖着油布,车辙压得很深,看着像是满载的货物。骆驼倒没用几头,多数是骡马,嘴里嚼着草料,白气从鼻孔里喷出来。
队伍里混着一千人。
不是寻常护卫打扮,棉甲外头罩了粗布褂子。远看就是个规模大些的西域商号,走近了才闻到铁锈味。黑甲军。
许元从府里出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袱,里头一套换洗衣裳,一本没写完的札记,一小罐张羽腌的酱菜。张羽把包袱递上车,手没松。
“我不跟着去?”
“长安的摊子比西域大。钱庄的账你盯着,刘洎那头有动静随时递信。”许元把他的手拨开。“别拉着,像送殡似的。”
张羽松了手,退后两步,抱着胳膊站在门口没再说话。
李明达坐在第二辆车里,帘子没挑开,只露了半截袖口搭在车沿上。高璇骑马,马不高,人也不高,但腰间那把横刀挂得很顺手,鞘口磨得发亮。
耶梦古裹了一件不知从哪弄来的胡商袍子,皮帽压得低,遮住大半张脸,混在骆驼队里,不开口说话的话,谁也看不出他本来的身份。
队伍从明德门出去。
守城的校尉验了通关文牒,多看了许元两眼,没拦。通关文牒上写的是陇右商号许记,需要前往西域采买药材。
上面的大印是户部盖的,签字的人正是刘洎。
城门洞里风大,灌进脖子,许元缩了缩肩膀,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有人。
李世民手搭在砖墙上,天色暗,从下面看不见他,但他能看见那支商队,在官道上拉成一条细线,慢慢往西边去。
刘洎站在他身后三步远,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肩膀缩着,看这情形也没敢往前。
他是昨晚半夜才接到口谕,说陛下今早要上明德门城楼,让他跟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多年的经验让他知道,这不该他问。
商队的尾巴消失在道边树影里。
刘洎搓了一下手指,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陛下当真放王爷一个人去?”
李世民没回头。
“他从来不是一个人。”
刘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看了看李世民的背影,玄色常服衬着灰白的天光,站得很直,但不知怎么,显得单薄了些。
李世民抬起手,指了指城楼下面。
“回去办你的差。西域粮草商路的章程,三天内拿给朕看。”
刘洎躬身退下,脚步声沿着城楼的石阶一级级远了。
李世民还站着。
风把他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伸手把衣角按住,目光落在官道尽头那个已经看不见的方向,站了很久,才转身。
出城十里。
队伍过了灞桥,许元让停了一停,说是检查车上的绳结。
车停在道边,骡马低头吃草。许元跳下车,站在路边一块高坡上,回头望长安。
城墙远得只剩下一道灰线,压在地平线上,和冬天的天色混在一起。
李明达掀开车帘下来了,走到他旁边站着。
许元没回头,但知道是她,因为她走路不出声,这个毛病在宫里养出来的,改不了。
“这一去。”许元开口,嗓子有点哑,早上没喝水。“回来的时候,规矩要么是我定的,要么我就被规矩埋了。”
李明达没接话。
她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袖子里拢了拢,抬头看了一眼长安的方向,把帘子里带出来的一块熏糕递给许元。
“路上吃。别空着肚子说这种话。”
许元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甜的。
高璇从后面牵马过来,没说话,走到许元跟前,从腰带后面抽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怀里。
匕首。短柄,窄刃,开过刃的,磨得能照见人。
许元低头看了看,刃口上有一道旧痕,不是新磨的。
“你自己不留一把?”
高璇翻身上马。
“我有刀。”
许元把匕首掖进腰带里侧,拍了拍,贴着肋骨,硌得慌,但踏实。
队伍重新往前动。
走出没多远,耶梦古从骆驼队里拐出来,骑着一头矮脚骆驼颠到许元车旁边。他把皮帽往上推了推,露出眉毛,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
“王爷,我来之前收到一封信。”
许元撩开车帘看他。
“谁寄的?”
“不知道。没有落款,没有火漆,信封是西域那边常用的粗皮纸。”耶梦古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只有四个字。”
许元展开。
俱兰有变。
笔迹歪斜,墨渍洇开过,写得很急。
许元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袖口。
“什么时候收到的?”
“三天前,藏在驿站给我的草料袋子底下。”
“驿站哪个?”
“渭南。”
许元靠回车壁,手指在膝盖上点了几下。
俱兰城。西域南线的扼口,过了那道关,往南走是于阗,往西走是疏勒,往北翻过天山就是碎叶。粮草商路要走通,俱兰是绕不开的第一道门槛。
有变。什么变?谁在变?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知道他要走这条路的人,不多。知道他必须过俱兰的人,更少。能把信藏到渭南驿站草料袋里的人,至少在关中有自己的路子。
许元把帘子放下。
“耶梦古。”
“在。”
“俱兰城现在是谁的地盘?”
耶梦古想了想。“去年还是阿史那贺鲁的人管着,今年听说换了,换成谁没打听出来。”
“打听不出来,意思就是换的人不想让别人知道。”
许元把熏糕剩下的半块吃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斥候放出去三十里,遇到不对的,先退不打,回来报信。”
“是。”
耶梦古拽了下缰绳,骆驼掉头往队尾颠回去了。
车轮轧在冻土上,发出笨重的声响。官道两侧是收割完的冬麦田,光秃秃的,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
许元摸了摸腰间那把匕首。
硌。
但确实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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