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照联想到为连殊受的罪。
天注定要连殊用此等方式偿还。
她有自诩善人吗?她没有,那么季澄有什么立场以劝人从善那一套来规训她?
在她无助时不出现的人,此刻来指责她的作为?果然,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她这时反倒将连衡看得更顺眼了,至少那时候他朝她伸出了援手,机关算尽也好,累她堕落也罢,又怎么样。
她感动,感动得几乎要落泪。
她明白了,绝大多数的人喜欢以前那个郁照,喜欢“活菩萨”,喜欢利他者,而连衡与他们截然相反,他就喜欢最本质最丑恶的她,他不觉得她做一两件可恶事就是溃烂,他们惺惺相惜。
季澄又问:“沈氏两兄弟,都是因你而死是吧?”
沈渊清途中遇刺,他辨认过他身上的伤口,与山匪所携带的武器所造成的创伤并不吻合,而郁照也正是在那条路上消失的。
如果她设局陷害了沈玉絜,那么沈渊清死于她手就是十之八九。
方才那场偷袭,免不了让季澄胆颤,她一次又一次,是否都是这样杀害的。
郁照坦率承认:“是。”
“我后来查清了,沈玉絜的确如柳如意所说曾侮辱你,他的生死已不重要,只是沈渊清的死因呢?”
郁照认真纠正,道:“沈玉絜不是我杀的,你也知道沈玉絜那时候其实根本就是假死,他的命何必算在我头上。至于沈渊清?他才是真正的利欲熏心,他可以罔顾手足之死,向我示好亲近,又在知我为假郡主时,依旧贼心不死,想做郡马……”
季澄:“那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威胁到了你的前途。”
“对。”
她轻松回道,整理起自身的装扮,准备与他辞别。
她懒怠在这里耽搁太多时间,沾上的血气也要洗掉,省得被连深发现端倪。
季澄从容相问:“那你之后还会杀人吗?”
“如果你今日是抱着与我相认,劝我回头的打算,那么……”郁照笑了笑,“季佥事可以歇了这个心思,我没有回头路,我要害的下一个人,也是权贵。”
刘简还是季澄,都无法阻止她。
信王府的权,她是一定要争的。
她拍拍袖子,作势告辞。
“那你还设药铺救济穷人做什么?”季澄快步拦住。
郁照自有她的说法。
“你知道什么是垄断吗?”
“东家让我打点药铺,就是为了垄断盛京的市场,如今已有几家药铺撑不住,被收购吞吃了。”
“它小,也可以慢慢做大,到更后面一家独大,又有百姓信赖……”
她很信任江宓的经营手段,背后也有她的授意。
“你骗我,你还记得小时候伯父病重,一药难求时,你跑了好远的路去镇子上买药,你拿不出药钱,求了一整夜,又是帮工打杂,你明明知道对穷人而言,一场病有多可怕……你的心意没有变,你没有心安理得地作恶的决心,你做不到与连殊一模一样,迟早还有别人要怀疑的,为什么不趁早收尾?”
“季佥事,你以前是不是喜欢过我?”
她猝然问了,让季澄一恍,一时无言成了默认。
“你为我好,你担心我,你这样劝会适得其反的。你应该成全我、帮助我,为我清理知情者,别忘了,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和我的家人哪里会遭受他们的报复呢?”
她不想回忆起刘简。
她恨不起刘简,哪怕他们家的灾祸是刘简和他家人引来的。
但是她也没办法和季澄再心无隔阂地相处。
郁照踩到一粒棋子,弯腰拾起,放进棋奁中,随后静默而去。
季澄痴凝着那抹背影,挫败、迷茫。
下楼时,郁照只顾着赶回,疏于防备下被人拽住,待看清模样后,听得小僮对她致歉:“抱歉郡主,公子恰在楼中,请你前去。”
她心情复杂,今日和季澄约见怕是遭他从头到尾关注着。
“带路吧。”郁照叹息。
和往日不同,她今日见得青年在屏风后提剑擦拭,神态专注,一身冷肃杀气。
他道:“你身上好像带着血气。”
隔得那么远,郁照根本不信他闻得见,他话里有话,所以一定是知道她与季澄曾起争执。
郁照作势掸了掸宽袖,连衡放下长剑趋近。
“把剑放下。”
她下意识退开半步,微蹙眉。
连衡依言,空下的手挽过她,一直牵着坐下,他一语不发命人打水送来,沾湿了素绢擦拭她眉尾蹭到的一点血迹,说她真是十分不小心。
郁照长舒口气,扬起个淡笑:“至少没把命搭进去,至多互殴几下,也没受伤。”
“还有……你擦剑做什么?”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连衡面色温静:“你不是想杀人吗?我正在准备。”
郁照五味杂陈,他坏归坏,可总能洞悉她的需求,做她的退路。
“你知道他今日见我是为何事?”
连衡点头,他端详着她的装扮,忽然说:“少了一支钗,可钗哪比得上刀剑锋利呢?”
她瞬间泄了气,竟鬼使神差般靠进他的怀拥中,他面皙白,色妖冶,淡极生艳,貌柔心寒,给人生人勿近之感,可共患难之后,总会无条件对她敞开臂弯。
她说是讨厌他的诡计,也自作主张想弃他病死,可目下,又掺杂着稀薄的依恋。
连衡于她而言,也有着不可替代的重要性。
连衡回抱了她,摸到她突出的骨骼,因忧虑而憔悴。
他道:“我今日就可为你除患。”
郁照视线一定,看他眼眸,不解:“你的意思是?”
她触摸他衣襟的手猛收,“你带了人潜伏在鹤起楼?”
“你要杀他?”
连衡眉眼和煦,温柔得如滟滟春江水。
他盈盈一笑:“为何说潜伏?鹤起楼,本就有我的人,今日是他精心筹划前来送命。”
“阿照难道是和他平心静气地谈过了?你信他?”
“你信他,我却不敢信,我只有一个阿照,赌不起。他要劝阻你,想必你也不会对他和颜悦色,如果你不在意他的死活,那就容我,今日处理掉他吧。”
摔杯为号。
他执起手边的茶盏,瓷器碎裂的响声炸在她耳边,门外阿枢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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