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澄着实未想到今日是自送虎口。
守在室外的人早已换下,由他人精心安排。
他未命外人入室,却有人违背客人的要求前来奉茶,季澄立刻警戒,他才受了伤,手边也没有趁手的武器傍身,来人在托盘下按着匕首,接近他身边的瞬间手掌一翻,执刃刺来。
“!”
季澄闪躲迅速,门口又冲入两人,他了然,这鹤起楼中候着他的都是敌手。
小厮打扮的刺客身形矫健,步步紧迫,以一敌多并非明智之举。
他一记滚身,拾走了郁照遗落在地的金钗,破门而出。
他这窜逃的架势与平日的作风大相径庭,反而让刺客们判断失误。
孰料这时鹤起楼中忽有喊声。
“锦衣卫要暗杀文瑶郡主——”
“追——”
“……”
楼内轰然一时,郁照也似有所感,欲探头观望,被连衡搂抱在臂弯中,只能勉强伸手推开半扇窗。
看不见。
“阿照这紧张的模样,摆明了是不想让他死。”
“我就知道……”连衡抚她发尾安抚,“他死不了,不过是让他长长记性,叫他往后远离你。”
郁照迟钝地垂首,他答应的事很少食言,方才楼中又闹出那样大的动静,人只要跑掉了,再想杀就难了,他没有骗她。
这更似是一段戏耍,季澄那孤身逃跑的狼狈样,仿若他眼中的硕鼠。
在暗处窥伺的人,更容易掌握主动权,这一次又是他赢了,轻而易举。
她口吻清润:“没必要杀他,他,不成威胁。”
“那就不杀他。”
至少在她面前答应不杀。
至于西川来的人是怎么想的,那就与他无关了,他也不会大费周折去保一个无关之徒。
他的眼雾蒙蒙的,安安分分说到:“你和他认识吧,能和我讲一讲,你和他以前的事吗?”
忧她拒绝,他便补充道:“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什么玩伴,我实在好奇,阿照的童年是怎样的,与人相交是怎样幸运的一件事?”
他内心翻涌着不安,这个猝然相认的竹马,难道对她有更重要的意义?信任到可以让她忽视身份败露的危险。
他们以前交好,那以后就不能太要好,他总感到一点不适,轻轻啮咬他心口,模仿着人情往来的内里开始被另一些情绪左右,似忮忌似忧愁。
他又明白,这只老鼠不能捏死,一捏死,是与她作对,她会恼。
那些置气的想法好像越来越不堪一击,分明时刻自戒,不会在她付出真心实意前被支配情感。
但他感到分裂,那些焦躁的,咆哮着,痛恨自己的无能,无法成为她命中唯一。
“阿照,和我说说吧,我想听。”
郁照乌浓的眼睫一翻,漂亮的眸子打量他,她总能一语中的:“过去都是死的,只有眼下是活的。”
她的话成为一段鼓舞,变相承认了对他与对曾经的刘简不可一概而论,她不在乎一个阻路的竹马。
她怎敢说呢?
说黎朝朝和刘简七岁相识,相交七载,他们结伴同行。
刘简的家人宠爱他,也对他寄予厚望,便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他上私塾,而黎朝朝没有那样的运气,所以刘简会找去田间山野,折枝为笔,教她识字,在渺阔天地间,保有他们全部的年少热忱、真心无猜。
哪怕是他的脸被毒草的汁液烧烂了,黎朝朝也不会有一日嫌恶,她年少的愿望便是拜师医门,杏林济世,悬壶愈人。
当刘简一家得罪那恶名在外的狂徒,她不过是带着他逃了一程,却给自己与家人招来了杀身之祸,那狂徒看她的眼神,势在必得。
所以黎朝朝注定是畏惧男人的,她要有比他们更强的力量,才有翻身的筹码。
那些事断断续续的,她记性不好,但没有忘干净,刻意刺激之下,喜怒哀乐全都卷土重来。
她问刘简,毁容之后就不去学堂了吗?
刘简何尝不是她的希望呢?
刘简学得越多,教她的就越多,她拼了命汲取,带着目的与他深交,却也倾心回馈。
她自小就是心高气傲的,从不甘一生一世堕于平凡泥淖中,她也想在长成之后,看山外山、河外河,与人高谈阔论,如前朝名士,这是她不可告人的,一只蜉蝣的梦。
刘简告诉她,学堂中的人是如何贬低耻笑他,读书的日子久了,渐渐生出一些多余的自尊,重叠的非议在少年心中烙下疮疤。
更何况,她自幼就是美的,没有人择定过美丑的标准,她晒过的皮肤添了阳光的暖色,琥珀色的双眼盈着坚韧炽烈,小小一张脸上,无论是何表情都生动非常,他和所有少男少女一样,情人眼里出西施。
黎朝朝还小,但刘简比她年长,他已经分辨得清楚,什么是疼爱什么是喜爱。
她皱着脸安慰他,他盯着她看,只觉得像是小鸟在耳边啁啾不停,叽里咕噜说什么,听不清,可能只记得,黎朝朝说要和他做一辈子知交。
他问不做知交可不可以。
她说,只要她爹娘不为了钱财而将她“发卖”给别人,她也可以是刘简别无他选时的未婚妻,皮囊美丑,她不看重,而且她了解,他还有痊愈的机会。
她又绕回正题,嗔怪刘简还没有教完她《诗经》中的那一首。
刘简像为她开智的恩师,也是知交,一辈子不过十来个七年,跟刘简一起活过应该不难。
他们说,这就叫白首永偕。
那她可能喜欢过刘简,刘简也喜欢她。
可是她生命里有太多比一点点与人相守的欢喜更重要的事,所以这些陈旧的情愫,她再也不肯打磨重拾。
这么看来,她恐怕早就不会爱人了,是故对连衡的感觉也是懵懵懂懂、疏离有余。
他通诗书礼乐,晓地理堪舆,青年剑胆琴心,鹤骨松姿,是黎朝朝少时梦都不敢梦的神仙中人,抛去世家子的高贵,也是原本的她不可攀折的。
这样的人,和她胸腔贴着胸腔,也再难勾起悸动的感触。
若说他的内核似人而非人,硬如冰石,那她,也早就是草木心肠了。
但这个一心霸占她的人,就偏要说,木石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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