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躁动起来。
有人骂“哪个杀千刀的”。
有人叹气说“这年头什么畜生都有”。
有人已经往镇上方向跑了。
冯愣子被他娘唐婶子紧紧搂着,眼睛却一直往人群外看。
他忽然挣开他娘,跑到洗娘面前,扯着她的袖子:“洗娘,栓子说回来给我带糖人的……他什么时候回来?”
洗娘看着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冯愣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问:“栓子是不是被他爹卖了?像春妮一样?”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人群。
春妮是郑老七家的闺女,前几日被他爹娘卖到镇上去了,这事全村都知道。
周婶子听见这话,嗷的一嗓子哭出来,哭得撕心裂肺。
洗娘一把拉住冯愣子,把他拉到一边去,示意他别乱说话。
冯愣子虽然人傻傻愣愣的,但他很听洗娘的话。
沅娘站在人群边上,脸色沉沉的,没说话。
霍母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你说,是谁?”
“刘老歪。”
沅娘说。
霍母一愣:“他不是走了吗?”
“走了还能回来。”
沅娘望着通往镇上的路,“逃荒路上要钱要粮,他什么都没有,不做点缺德事怎么活?”
霍母攥紧了手里的烧火棍,骂道:“畜生。”
程宴已经带着霍荣,霍华追出去了。
唐大、唐二也跟了去。
他们是唐婶子的娘家兄弟,冯愣子的亲舅舅,腿脚快,力气大,最适合追人。
沅娘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人影消失在夜色里,拳头攥得死紧。
周婶子的哭声还在夜风里飘,瘆人得很。
程宴他们追到镇上时,已经是深夜。
人市早就散了,空地上只剩些乱七八糟的脚印和垃圾。
旁边几个卖吃食的摊子还亮着灯,老板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
程宴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十几文钱,往案板上一拍:“打听个事。”
老板看了看那堆钱,又看了看他脸上那道疤,识趣地没多问:“您说。”
“今儿下午,有没有人带两个孩子来卖?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都是男孩,瘦瘦的。”
老板想了想,摇头:“人市那边的事,咱们不掺和。”
程宴又加了几文钱。
老板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下午是有两个孩子被带来过,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小的那个哭得厉害,被人贩子扇了几巴掌,后来就不哭了。”
程宴心往下沉:“卖给谁了?”
“这哪知道。”
老板摇头,“人贩子多的是,谁出价高就卖给谁。不过……”
他顿了顿,“有个姓孙的牙人常在这一带走动,专收小孩。你们去找他问问。”
程宴问了孙牙人的住处,带着霍荣他们找过去。
孙牙人住在镇东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院门紧闭。
程宴敲了半天,才有个婆子来开门,一看他们几个大男人,吓得要关门。
程宴一把推住门:“找孙牙人问点事。”
婆子哆哆嗦嗦:“不、不在家……”
程宴往院里看了一眼,灯火亮着,分明有人。
他推门进去,堂屋里果然坐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正数钱呢。
看见程宴他们,脸色一变,手忙脚乱要把钱藏起来。
程宴上前一步,柴刀往桌上一拍:“王二孬和周栓子在哪儿?”
孙牙人吓得脸都白了:“什、什么二孬栓子?我不知道……”
霍荣一把揪住他衣领:“今儿下午你收的那两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五六岁!在哪儿!”
孙牙人被他揪得喘不上气,连忙摆手:“我说!我说!是收了两个孩子……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说的……都在后院柴房里关着呢……”
程宴松开他,大步往后院走。
柴房门一推开,一股臭味扑面而来。
地上蹲着七八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才四五岁,一个个脏兮兮的,眼神惊恐。
程宴一眼就看见了王二孬。
他缩在角落里,脸上有个红红的巴掌印,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旁边蹲着个小不点,正是周栓子,正抱着二孬的胳膊,浑身发抖。
“二孬!”
王二孬抬起头,看见程宴,哇的一声哭出来:“程叔叔!程叔叔救我!”
程宴冲过去,把两个孩子都抱起来。
周栓子吓得直哭,往他怀里钻,嘴里喊着“我要娘我要娘”。
霍荣和霍华护着往外走。
孙牙人追出来,还想拦:“哎哎哎,这两个孩子我花了四两银子买的,你们不能带走——”
程宴回头看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刀子,孙牙人一下子就不敢动了。
程宴没理他,抱着两个孩子大步往外走。
走出巷子,王二孬还在哭,一边哭一边说:“程叔叔,刘老歪说带我们去镇上玩,说给我们买糖人……”
“我……我不知道他会卖我们……我再也不跟陌生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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