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年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倒进搪瓷盆里，从热水壶里把热水倒进盆里，把毛巾浸湿，拧干，然后拿回来把温热的毛巾递给她。
语气自然地说：“擦了擦脸。”
沈轻虞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毛巾。
温热的湿意贴在脸上，带着他指尖残留的一点温度，奇异的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
“沈轻虞。”
顾淮年重新坐回小凳子上，目光定定的看着她：“从我决定守在这里的那天起，就没有‘连累’这回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你爷爷的事，是旧账，王家的秘密，是隐患，但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说到这，顿了顿，看向她的眼神深邃如夜：“我们一起面对，大队已经在查了，我也在留意，你只要做你该做的，学医，认药，过好你的日子，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了……”
最后一段话没说完，但沈轻虞看懂了他眼底未尽的话，
——天塌了，也有他在前面顶着。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酥麻，还有一种近乎疼痛的暖意。
她一直试图筑起的高墙，保持距离，被他用最沉默的方式一寸一寸地瓦解了。
沈轻虞低下头，用毛巾捂住脸，半晌没动。
顾淮年也没催促，只是从心拿起簸箕，继续修补，竹篾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规律，像他这个人一样，让人安心。
过了好一会儿，沈轻虞才放下毛巾，眼眶有些红，但眼神清亮了许多。
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坚定，声音虽然还有些鼻音：“顾淮年，谢谢你。”
顾淮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随后状似无意的问：“明天还去卫生室？”
“去。”
沈轻虞点头，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张大夫说明天教我认几味不常见的药。”
“好。”顾淮年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明天我再去后山那边看看，大队长下午让人带话，说有点发展，让我有空去一趟。”
沈轻虞心头一紧：“危险吗？”
“不进去，就在外围看看。”
顾淮年一边把碗摞起来，一边说。
“大队安排了人，我只是配合。”
就算是这样，沈轻虞还是忍不住担心，看着他把碗筷拿到院子里清洗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小心点，注意安全。”
顾淮年的背影顿了顿，低沉的应道：“知道。”
夜里，沈轻虞躺在炕上，久久难以入眠。
爷爷的往事，王家的秘密，暗处的窥视，还有顾淮年那句“我们一起面对”，无数的思绪在脑海里翻腾。
安静的夜里，她隐约听到了，隔壁西屋传来极其轻微的呼吸声，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韵律，一点点抚平了她心头的焦躁。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逐渐模糊时，院墙外忽然传来极其清晰，像是野猫窜过的‘窸窣’声。
几乎是同时，隔壁西屋的呼吸声停了。
沈轻虞瞬间清醒，悄无声息地坐起，手摸向枕边。
堂屋也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是顾淮年的起来了，她没有点灯，摸黑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观察。
院子里，月光清冷。
顾淮年设下的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线，在月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光，完好无损。
但，院墙根下，那片白天被顾淮年重新加固过，堵死的旧洞附近，泥土似乎又极其轻微松动的痕迹。
不是动物，动物刨不出这么规整的浅坑。
有人走来试探了，这一次更加小心，更加隐蔽，甚至都没有触碰到任何警报装置，只是远远地观察，或许还想确认那个洞是否真的被堵死了。
顾淮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的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过院墙外的每一片阴影。
沈轻虞也屏住了呼吸，指甲扣着那柄冰凉的强光手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外再无声息，那个窥探者似乎已经离开了。
又等了约莫十来分钟，顾淮年才缓缓退回堂屋，他没有回西屋，而是走到沈轻虞房门口，压低声音询问：“睡着了？”
“没。”沈轻虞立刻回应。
门外沉默了一瞬，才传来顾淮年低沉的声音：“没事了，人走了，睡吧。”
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你呢？”沈轻虞下意识问。
顾淮年说：“我坐会儿，你睡。”
沈轻虞知道他这是要守到天亮，嗯了一声，然后躺回被窝里。
闭上眼听着堂屋他刻意放轻的来回踱步的声音，心头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情绪里是对未知危险的警惕，是对爷爷往事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落在实处的依靠感。
这一夜，沈轻虞是在顾淮年轻微的踱步声中沉沉睡去，意外的安稳。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穿戴好打开房门，房屋里已经空无一人，摇椅上的被褥叠得方正，灶膛里有新添的柴灰，铁锅里有烧好的热水。
他起的总比他早。
洗漱完，沈轻虞走到院里，晨雾未散，湿漉漉的贴着地面，空气里满是草木清冽的气息。
墙角那片昨夜被轻微松动的泥土，已经被重新拍实，上面还撒了一层薄薄的灰，如果有新的痕迹，一目了然。
顾淮年从外面回来，肩上扛着一捆新砍的细枝。
“醒了。”
“嗯。”
沈轻虞看着他被雾气润湿的眉眼。
“你没睡多久？”
顾淮年把柴枝放在屋檐下，动作利落：“足够了，雾大，今天上山得晚点。”
说着走到水缸边，弯腰掬水洗脸，冰凉的水珠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滚落。
沈轻虞忽然想起来昨晚他递过来的热毛巾，心头莫名一悸，收回视线进了堂屋。
早饭依旧是玉米饼子和稀粥，两人对坐，安静进食。
晨光透过安好的玻璃窗，将室内照得一片澄明。
顾淮年快速吃完，放下碗筷说：“今天，我晚点去大队部，张大夫那边你自己留心。”
沈轻虞知道他担心暗处的人可能在白天也有所动作，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也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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