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行摇了摇头。“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可我见过。不是用眼睛见过的，是用这里。”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只手在微微地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醒了，在动，在挣扎，在拼命地、不顾一切地想要出来。
叶琉璃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她的心里头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进去。不是恐惧，不是直觉，而是一种更直接的、跳过脑子直接钻进心里的警告。那声音很轻，很急，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可她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她握紧了枪，把阿行的那件外裳在肩上拢了拢。那外裳很薄，很轻，带着他体温的余热和那种他身上的、说不清的、像雨后泥土又不像雨后泥土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走。”她说，抬脚，朝那座城走去。阿行跟在她身后，这一次他没有抓着她的衣角，也没有靠在她肩膀上。他只是跟着，不远不近地，像一道影子，像一缕风，像一束从上面照下来的、温暖的、金黄色的、像母亲怀抱一样的光。
城门很大，大到她走进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粒被风吹进石缝里的沙子。城里的样子和城外不一样。城外是黄的，城里也是黄的，可这黄不是那种被风沙磨掉了光泽的、干巴巴的、快要碎掉的黄，而是一种更浓的、更稠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浸透了、从里往外透出来的黄。街道很宽，宽到能并排走十几辆马车。两旁的房子很高，高到她的脖子仰酸了也看不见顶。房子是土坯的，不是用砖石垒的，是那种用黄土和稻草夯出来的、很老很老的土坯房。墙面上没有窗户，只有门，一扇一扇的、紧闭着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门。地上没有石板，是黄土，被踩得很实很平，像一面巨大的、没有边际的、黄色的镜子。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物该有的东西。这座城只是安静地、沉默地、像一具被遗忘了太久的尸体一样，躺在这里，躺在那些从城外照进来的白色光里，躺在自己的巨大的、浓黑的、像墨汁一样的阴影里。
叶琉璃走在街道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城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钟摆，像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了。阿行走在她的身后，脚步比她还轻，几乎听不见。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根缠着根的、分不开的树。
她走了很久。久到那些从城外照进来的白色光都暗了，久到那些紧闭着的门一扇一扇地从她身边掠过，像一页一页被翻过去的、没有字的书。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不知道这座城有多大，不知道这条街有没有尽头。她只知道，她得走下去。因为那些从她心里头冒出来的、喊她不要进来的声音，在她踏进城门的那一刻，就消失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掐断的，是自己消失的，像一个完成了任务的、不需要再存在的、可以安心离开的东西。
街道的尽头，是一扇门。不是那些紧闭着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门，而是一扇更大、更厚、更沉的、像是一整块石头凿出来的门。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眼，没有任何可以打开它的东西。它只是立在那里，像一道墙，像一座山，像一个不该被打开的、打开了就会有什么东西跑出来的盖子。门上刻着东西，不是字，是画。很老很老的画，线条简单，笔画粗糙，像是用石头刻的，又像是用指甲划的。画上有人，有树，有房子，有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的东西。人很多，密密麻麻的，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躺着，有的在跑，有的在爬，有的在指着天，有的在捂着脸。树只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树，大到那些人在它脚下像蚂蚁一样小。房子只有一座，很小很小的房子，小到那些人在它面前像巨人一样大。叶琉璃看着那些画，忽然觉得那些画在动。不是慢慢地动的，是突然的，像一锅被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些人在泡里挣扎、扭曲、翻滚，像被火烧到的虫，像被水淹到的蚁，像那些从地底下涌上来的、被她的灵力灼烧时的怨念。
她退后一步，握紧了枪。阿行也退后一步，不是害怕，是本能，是那种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可身体已经知道要躲的本能。他的眼睛盯着那些画，瞳孔里映着那些在画里挣扎、扭曲、翻滚的人影，映着那棵很大很大的树，映着那座很小很小的房子。他的嘴唇在动，不是害怕，是在说什么。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叶琉璃听见了。他说的是——“我见过。我见过这些。我见过这些人。我见过这棵树。我见过这座房子。我见过这扇门。我见过。”不是想起了什么，是身体自己在说，是那些被压在底下的、他不记得的、可从来没有消失过的东西在替他说话。
叶琉璃伸出手，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凉得像死人的手，凉得像那些沉积在地底下几百年的、永远见不到光的东西。可她握着没有松。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阿行的手，看着那扇门上那些还在动的画，看着那些还在画里挣扎、扭曲、翻滚的人，看着那棵很大很大的树，看着那座很小很小的房子。
然后她伸出手，推了那扇门。不是用手推的，是用枪。枪尖抵在门上，冰凉的，坚硬的，和她握着枪的手一样。她没有用力，门自己开了。不是慢慢地开的，是突然的，像一只被惊醒了的、从冬眠中爬出来的、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兽。门后面是黑的。不是那种没有光的黑，而是那种连光都不愿意待的黑。那些从城外照进来的白色光在门口停住了，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怎么也照不进去。叶琉璃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看了很久。阿行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片黑。他的手在她手里，凉凉的，可没有抖。
“进去吗？”他问。
叶琉璃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了阿行的手，抬脚，迈过了那道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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