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叶琉璃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握着枪,让眼睛慢慢适应门后的黑暗。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而是另一种黑——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光吃掉了,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从不知哪里漏进来的、快要灭了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微光。那些微光在空气里飘着,忽明忽暗的,像一群找不到家的、飞了很久很久、翅膀都磨破了的小虫。
阿行站在她身边,手还在她手里,凉凉的,可没有抖。他的眼睛也在适应这片黑暗,瞳孔放大着,努力地、拼命地、想要看清什么。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只有那些飘来飘去的微光,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地方回荡。
走了没多久,前面有了光。不是那些飘来飘去的微光,而是一种更实在的、像油灯一样的光,黄黄的,暖暖的,从一道半掩的门缝里漏出来。叶琉璃走过去,推开门。门后面是一条街。和城外看到的那条街很像——黄土的路,土坯的房子,紧闭的门。可这里有人。不是很多,稀稀拉拉的,几个裹着灰扑扑长袍的身影在街边走着,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怕被什么东西盯上。他们看见叶琉璃和阿行,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了,像被烫到了,又像怕被记住。
叶琉璃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沿着街往前走。阿行跟在后面,这一次他没有抓着她的衣角,也没有靠在她肩膀上,只是跟着,不远不近地,像一道影子。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再是稀稀拉拉的几个,而是一群一群的,从那些紧闭的门里出来,从那些幽暗的巷子里涌出来,汇成一条灰扑扑的、沉默的、没有人说话的河。他们在叶琉璃身边流过,没有看她,没有看她,只是往前走着,往同一个方向走着,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又像在赶赴什么。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不是那些沉默的脚步声,是从前面传来的——喊声,哭声,还有那种粗鲁的、蛮横的、像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叶琉璃加快脚步,挤过那些灰扑扑的身影,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不是在看热闹,是站着,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排排被种在那里的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上前,甚至没有人抬头。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一群怕被看见的、怕被记住的、怕下一个轮到自己的人。
人群的中央,一个少女被两个壮汉按在地上。她的衣裳被撕破了,露出半边肩膀,头发散了一地,脸上有泥,有泪,还有一道从嘴角裂到耳根的血口子。她没有喊,没有叫,只是咬着牙,拼命地、不顾一切地想要爬起来。可那两个壮汉的手像铁钳一样,按着她的肩膀,按着她的后颈,把她死死地按在地上,像按一只待宰的鸡。少女的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不,不是男人,是一头猪。不是比喻,是真的像猪——肥头大耳,脖子上的肉一圈一圈地叠着,肚子大到几乎要撑破那件绣着金线的锦袍。他的手很短,手指像几根被切短了的香肠,上面套着几个金灿灿的、被肥肉撑得几乎要崩开的戒指。他的眼睛很小,小得像两颗被挤在肉缝里的黑豆,此刻正眯着,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愤怒,不是贪婪,而是那种饿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食物的、亮得让人不舒服的光。
“带走。”肥猪一样的人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人掐着嗓子的鸡。他摆了摆手,那两个壮汉就把少女从地上拽起来,像拖一袋米一样,拖着往街的另一头走。少女没有哭,没有喊,只是瞪着眼睛,看着那些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像树一样的人。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恨,是那种被压到极致、快要炸开、可还在拼命忍着的恨。
叶琉璃的手握紧了枪。她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她才刚到这里,不知道这座城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路,不知道那个肥猪一样的人是谁,不知道她出手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把自己和阿行搭进去。可她也不能就这么看着。她松开阿行的手,把枪交给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是她在朝天阙时用的那种,边缘磨得极薄,像刀片一样。她捏着那枚铜钱,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弹了出去。铜钱无声无息地穿过人群,擦过那个肥猪一样的人的耳垂,钉进了他身后的土坯墙里。不是很快,是很快,快到没有人看见,只有那个肥猪一样的人感觉到了什么。他伸手摸了摸耳垂,指尖触到一点温热的、黏糊糊的东西。血。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不是害怕,是愤怒。他转过身,瞪着那些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像树一样的人,小眼睛里射出两道又尖又利的、像刀子一样的光。
“谁?”他喊,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人掐着嗓子的鸡,“谁干的?给老子站出来!”
没有人动。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那些人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一群怕被看见的、怕被记住的、怕下一个轮到自己的人。肥猪一样的人又喊了几声,还是没有人应。他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一圈一圈的,像被风吹皱了的池塘。可他找不到人。
他只是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了的、找不到对手的、只能对着空气撒气的猪。他骂了几句,踢了身边一个壮汉一脚,又踢了另一个壮汉一脚,然后转身,走了。那两个壮汉拖着少女跟在他后面,少女没有回头,只是瞪着那双眼睛,瞪着那些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像树一样的人。她的眼睛里那团恨意还在烧,烧得越来越旺,像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人群散了。那些灰扑扑的身影像退潮的水一样,从街上流走,流进那些幽暗的巷子里,流进那些紧闭的门里,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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