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霍尔格的地位与人脉确实已经“便利到令人发指”了,更别提他们还是订得三间房……三间,这一带的酒店房间早就被外宾订得七七八八了吧?懒得理,能有自己空间、舒舒服服睡大觉才是最重要的,那都不关他的事。
就近用餐,午餐在酒店餐厅里解决。
卡尔坐在靠窗的位置,那个笨蛋还没坐稳就已经在翻菜单,嚷嚷着要点香肠拼盘:“哼哼,柏林的炖牛肉好像也不错!”
菜单被举得比头还高,昂起脑袋竭力去看那些字,肘关节也磕在餐桌上,埃里克几乎整个人都趴那了。“当然我的烤肠盛宴也不能丢!香肠和牛肉我都要!”
“姿势坐好。”霍尔格没有抬眼,手里已经打开了报纸,只随口训了一句。
果然成绩好,特权也会高,要是卡尔也那样玩,估计早就挨批了。哦不,他是兄长,成绩好肯定也难免被批评一顿。
但他还是怀疑,他弟弟真的能吃下这么多东西吗?肯定会浪费一堆出来的,他要看母亲批评埃里克。可惜他的期望并没有实现。
“卡利,你想吃些什么?”
母亲轻声细语,像是怕打扰到他。
卡尔抬头,对上弗里德丽克柔和的眼神。那一刻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点啥好呢?“我不饿”?或者,“随便”?都太敷衍了,可他确实没食欲。天气太热,热得他没胃口吃饭。
“我都可以的。”这样回答听起来会不会好一点?
“那就来点汤吧,”她替他下单。“天气热,汤会让你舒服些。”
喝汤不是更热吗?早知道这个结果,他就要份沙拉了。不过如果是土豆冷汤的话,那也还好,但卡尔现在只想吃甜筒解解暑,而且是要两个球的,一个牛奶味一个巧克力味,必须淋多些巧克力酱。要是能再洒点坚果碎就更好了,但巧克力酱才是最重要的,浇多点,再多一点……
加量的巧克力酱,米色与棕色的冰淇淋球,除了坚果碎,微融的奶油上还额外洒了不少巧克力刨花。甜筒的最顶端甚至点缀着一颗樱桃,格外诱人。下午的时候,卡尔终于吃到了他朝思暮想的美味,只不过,是个陌生的党卫军军官请客的。
阳光照在那套笔挺的黑色军服上,看上去才二十出头的军官微笑着,甜筒轻轻塞进卡尔手里——那脆皮蛋卷还被张餐巾纸裹着,以防脏手。
“天气太热,不如边吃边等。”他轻快十足。
卡尔不知道这人是谁,也没人给他介绍,只知道军官一出现,就被父亲请到一边单独谈话去了。而这支甜筒,就成了打发他去长椅上安静待着的工具。
“边吃边等”——讲得真好听,不就是嫌他碍事吗?手指拈住果蒂,提起圆润饱满、底部还沾着些许巧克力屑与奶油的红果,卡尔忿忿地啃了一大口冰淇淋。
这一口咬得太猛,顶端的巧克力球险些被整个咬进嘴里,但冰凉甜腻的滋味在舌尖萦绕、化开,确实挺好吃——行吧,就为这个,他暂时原谅所有人,暂时!
卡尔假装若无其事地把红樱桃放回甜筒上,小口小口舔着双球外表融化的奶油,决定矜持一点,慢慢享受,眼神还在悄悄关注着几米开外的两人。
那位陌生军官始终在笑,眉眼微弯,摘下手套后才和霍尔格握手,一系列动作流畅自然,宛如练习过无数次。两人随即低声交谈起来,气氛显得出奇地融洽,甚至过分客气。
父亲的脸色倒没太大变化,还是一贯的冷淡,但没怎么皱眉。这几点也足以说明他并不讨厌这个年轻人——在那名阴晴不定的老兵身上,这已经是难得的“好感”了。
“……正好奥运会期间,我可以陪同您的家人熟悉柏林,”军官身姿挺拔,说话的同时伴随着些许手势。“您若有公务也无妨,我会照顾好令郎……”
竖起耳朵,努力偷听,却只捕捉到只言片语。没听出什么名堂,没被搭理的奶油也委屈地流到指上,拉回了注意,卡尔索性放弃偷听,专心对付手中的甜筒去。片刻后,谈话结束了。
他看着他的父亲微微颔首,然后,就那么转身离开了,离开了……
霍尔格甚至没有朝他这边多看一眼。
不是附属品,也不是搬运工,现在,他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被落在了这里,如今交由别人看管。
卡尔大脑一片空白。
……他父亲就那样走了,不通知他一声、说明情况就走离了这里,连个理由连个借口都没有。
理智被猛地抽紧成一条绷直的线,心悬悬的,浑身无力,胃也似乎也揪在了一起,周围所有的声音——汽车的喇叭、行人的说笑、远处的蝉鸣——都褪成了模糊的嗡嗡声。腿开始发麻发虚,一股被摒弃的寒意从脊椎窜起。即使在盛夏,他也冷汗直冒。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指甲嵌进掌心,意识在催促他赶紧追上去。可是,他又为什么要追逐一个抛弃他的人?那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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