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父亲的背影上撕下来,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刚才他差点就站了起来。
双臂下意识地环抱起来、互抓手肘,肩膀跟着缩住,但依旧喘不过气,那股几欲失控的颤栗无法被阻止。他可以不告而别,可以扔弃所有人,可以把整个世界甩在身后,但他绝不能是被抛下、留下的那一个。
一双黑色长筒皮靴停在了卡尔的视线里。
“久等了。”
军官的声音里装着一丝叫他憎恨的笑意,不浓,恰到好处,犹如洒在咖啡上那层薄薄的肉桂粉,闻着香,却未必合胃口。
卡尔没立即抬头,包着蛋筒的餐巾纸已经湿透,化了的奶油顺着手腕滑到了衣袖处,舌尖卷走嘴里残留的冰凉,连同那颗樱桃的酸甜。
一张白手帕被递到面前,他这才一根根松开手指,还没吃完的甜筒落在脚边,点点奶油溅脏了鞋,也无礼地污染了干净的环境。
卡尔用力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只感觉眼角湿漉漉的。烦死了,他不想这样的。他慢吞吞地接下那块柔软的布料,擦过被弄脏的手指,把那点奶油都一网打尽,顷刻后才缓缓开口:“您和家父谈完了?”手帕被揉成团,攥在手心。
眼前的人似乎对他的冷淡毫不意外,依旧保持着那种从容。“一些旧事而已。”军官轻描淡写地带过。撒谎!明明他们有在聊奥运会,这个哪里旧了?
这位高大的军官很自然地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与他隔开了半个人的安全距离。“令尊有些急事需要处理,所以,今天下午就由我来陪你逛逛。别担心,晚上我会送你回去的。”
对方顿了顿,卡尔能隐隐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他紧攥着手帕的手上,但那娓娓道来的语气全无变化。这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好笑的是,他情愿是前者,起码这代表他也是多多少少被在意了。
“那家店的冰淇淋配方来自意大利,味道如何?想再来一份巧克力圣代吗?或者,你想喝点别的?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还行。”
猜想被证实,他像一件货物,被“交接”给了个陌生人。卡尔也不想回答后半个问题,因为那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怜悯。
“柏林的夏天总是这样,热得让人无处可逃。”
“……”
见没被回应,军官目光投向街道上的车流与行人。“你以前来过柏林吗?”
这个罪魁祸首怎么敢继续跟他讲话的?
“没有。”卡尔搪塞着,希望这人能知道自己是在自讨没趣,然后,识相地闭嘴,知难而退,赶紧滚蛋,好让他自己一个人静静。
被抛在外面了?那他要等到夜深的时候再回去,最好要所有人担心了的时候再回。他赌气地想着要怎么“报复”这一切。
“那这次正好可以四处看看。奥运会的热闹值得体验一次,历史性的时刻,不是吗?”事情总是事与愿违,小伎俩失败了,而且,那混蛋好像现在才想起自我介绍,说他叫赫尔穆特·莱曼。“你是卡尔,对吗?冯·施瓦茨少校的长子。”
虽然是个问句,但对方说得很肯定,大概只是在确认罢了。卡尔抬起眼,望了赫尔穆特一眼,微微点头,又慢慢移开。运动有什么好看的?人多得要命!
好,就这么说吧,那个可恶的体育赛事,唯一值得期待的是元首也会出场,他能亲眼看到那位伟大领袖,而不是仅用耳朵听收音机里的演讲。
“我弟弟更感兴趣一些。”
果断直接把埃里克推出来当挡箭牌,卡尔实话实说,现在全身仍无力着,但至少呼吸稍微缓过来了一点。
埃里克·施瓦茨那个坏东西确实喜欢运动,能大热天的坐那么久火车来柏林得归功于他;从根源上追究,他现在能被扔在这个地方,也得怪他!
赫尔穆特微挑眉梢,抓到了一个可以延伸的话题。“令弟……很有活力。年轻人对新事物总是充满好奇。”
那我就不年轻了吗?懒得接话了,卡尔能感觉到对方的耐心和策略,是不是想在政治上拉拢霍尔格,然后就打算先从薄弱处着手?
家庭、孩子总是人的软肋,于是,这个军官就化身经验丰富的猎人,不急不躁地布置着陷阱,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他偏不。而且对方也选错了人,他在家里可不受宠。
卡尔缄口不语,把目光放空,凝视地面上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石板。明明他跟埃里克才差不到几岁,怎么又被剔出了“同一类人”之中?
埃里克年纪那么小,年轻过头了,顶多算个小屁孩。卡尔又选择性忘记正午的时候、他还在心里吐槽埃里克太孩子气的事了。
军官好像知道自己说错话,也跟着沉默了,双手撑在身后,肩膀稍稍后倾,朝远处望去。
他在看什么?天空?白云?还是那些富有朝气的青年们?卡尔怨入骨髓,又悄咪咪地用余光瞥了赫尔穆特一眼。反正他是不可能会像那些小蠢货一样在街头巷尾里嘻嘻哈哈打闹的。
“坐着也闷,不如我们走走吧,”这人忽然说,“我正好要去办点事,顺路。”
没得选,卡尔只能站起来,跟在赫尔穆特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垂低脑袋,注视对方那踏在地上嗒嗒响的黑色军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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