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聿珩推门进来的时候，大衣上沾着细密的雨珠，领带松了一半。他看到简之还靠在床头，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他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去浴室洗了手，用热水冲了很久，直到手指从冰凉变得温热，才走出来，在床边坐下，把手伸进被子里，覆在她浮肿的小腿上。
“今天怎么样？”他问，声音低低的，带着从外面带回来的、冷空气的干燥。
简之原本想用一句“挺好的”来搪塞过去。但她看着贺聿珩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这段时间他每天睡前都帮她按腿、涂油、调整睡姿，等她睡着了再去书房处理邮件，早晨再起一个大早去上班。
她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敷衍就说不出口了。
“下午痒了好几次。”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委屈，“涂了油也没用，蒋楠帮我揉了一会儿好了一点，现在又开始了。”
贺聿珩把手从她小腿上移开，掀开被子，坐到她身边，让她侧过身去。他撩起她睡裙的下摆，露出那片被她抓得有些发红的皮肤。妊娠纹还没有长出来，但皮肤已经被撑得薄了，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像一张细密的网。
她的皮肤太过细腻白皙，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看起来就比普通孕妇更加严重。
他把按摩油倒在掌心，双手合十搓了几下，让油变得温热，然后覆上她的肚皮，从下往上，从中间往两侧，缓慢地、均匀地涂抹。
他的手很大，几乎覆盖了她整个腹部，掌心温热而干燥，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缓解那种从皮肤深处涌上来的、说不清是痒还是胀的不适感。
简之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那种被撑得太满的紧绷感，在他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松开。
简之弯起嘴角，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老公，你手法怎么这么好。”
“请教了专业的老师，学了学。”他的手从她肚皮上移开，重新倒了点油，搓热了，覆上她的腰侧。
那是另一个让她难受的地方——随着子宫增大，腰肌被拉长，他的拇指沿着她脊柱两侧的肌肉慢慢按压，从腰窝一直推到肩胛骨，再慢慢地、一路按回来。简之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块被揉了很久的面团，硬的地方变软了，软的地方更软了，整个人塌陷在床铺里，连手指都不想动。
“舒服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温柔。
“嗯。”简之的声音已经带着睡意了，“舒服了。”
贺聿珩把手从她腰上收回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湿巾擦了擦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他关了床头的大灯，只留了那一盏她习惯的暖黄色的小夜灯，然后在她身边躺下，侧过身，一只手穿过她的颈下，把她揽进怀里。
简之本能地往后靠了靠，让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让他的腿曲起来抵着她的腿弯，两个人像两把叠在一起的勺子，严丝合缝。
窗外又飘起了雨。这次的雨比白天密一些，能听到雨丝打在玻璃上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谁在用指尖轻轻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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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加道客厅，雨后阳光明媚，整个白加道都被照得明亮通透。
蒋楠端着一碗银耳羹过来的时候，简之又把自己变得像一把拧歪了的麻花。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出来：“之之姐，今天又在练什么新样式？”
“我在尝试找到一个不腰疼的姿势。”简之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一种被折磨了太久的、有气无力的沙哑，“找了四十分钟了，还没找到。”
蒋楠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简之的小腿，指尖按下去，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过了两三秒才慢慢消退。
蒋楠语气里带着心疼：“你下午是不是又没把腿抬高？贺董走之前特意交代了，让你躺的时候脚下垫个枕头。”
简之翻过身，仰面朝天，瞪着天花板，语气暴躁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垫了，那个枕头太软了，一压就扁，跟没垫一样。我让佣人换个硬一点的，她们说硬的对血液循环不好。我说那换两个，她们说两个太高压迫膝盖。我——”她深吸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蒋楠，“反正我现在说什么她们都有理由反驳我。”
“她们没有恶意。”
蒋楠把那碗银耳羹端过来，放到她眼前晃了晃，甜香飘进鼻子里，简之的胃像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酸水往上涌，她猛地坐起来，捂着嘴，缓了好几秒才把那阵恶心压下去。
“拿走，”她的声音又闷又急，“今天不想吃甜的。”
蒋楠赶紧把碗放到远处的书桌上，又端来一杯温水。
简之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的翻涌慢慢平息了。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蒋楠，我是不是变了？”她忽然开口。
蒋楠愣了一下：“什么变了？”
“脾气。”简之睁开眼，看着自己浮肿的手指，婚戒在无名指上勒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她舍不得摘掉，就来回摩挲着，“我今天早上对佣人发火了，因为她把我拖鞋放的位置不对。昨天我因为面包烤焦了，差点哭出来。前天——”
“大前天你把Lucy骂哭了，”蒋楠接上她的话，“但其实是因为她那天的报告字体用错了，确实是她工作出错，可你以前根本不在意字体，大家都理解你现在的情况的。”
简之看着她，嘴唇微微发抖，眼眶泛红，像一只被逼到了角落里、无处可逃的、受了伤的小动物。
“我现在控制不住自己，”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知道那些事不值得生气，但是那个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我还没反应过来，话已经说出去了。说完我就后悔，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蒋楠，我是不是变成了一个很讨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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