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楠伸出手,把简之散落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之之姐,你知道吗?我妈怀我弟的时候,因为冰箱里的酸奶被人喝了一瓶,坐在厨房地上哭了两个小时。我爸回来的时候,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大事。”蒋楠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后来我弟出生了,我妈回想起来自己也觉得好笑。她说那时候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整个人都不是自己的。”
简之看着她,眼里的那层薄雾慢慢散了一些。“你妈妈后来好了吗?”
“好了,生完就好了。”蒋楠笑了笑,“但生完又有新的问题了,比如我弟整夜整夜地哭,我妈抱着他一起哭,我爸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一家三口哭成一团。”
简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笑容维持的很短,她低下头。
心里默默有了一个决定。
贺聿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松了松领带,走上楼,推开主卧的门。
简之没有睡,她坐在床边的沙发上,脚搭在矮凳上,腿上盖着那条从希腊带回来的羊绒毯。
“怎么还没睡?”贺聿珩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又摸了摸她的手,有点凉。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着。
简之看着他的脸,卧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所有的棱角都柔化了,但遮不住眼下那层淡淡的青黑,像宣纸上不小心落下的墨痕,不深,但清晰。
她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酸酸胀胀的,疼得她眼眶发热。
“贺聿珩,我们分房睡吧。”她说。
贺聿珩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动,甚至没有抬头看她,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像是在确认她没有在开玩笑。
“之之,看着我。”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简之不想看他,她怕自己一看他就说不出接下来的话了。可他的手从她手背上移开,捏住她的下巴,轻轻地、不容拒绝地把她的脸抬起来,让她的目光对上他的。
“我现在睡觉打呼噜了。”她的声音带着颤,“蒋楠下午听到的,以前我不打呼噜的,是因为怀孕鼻腔充血,医生说过的,我以为不会那么快,但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快,像一台失控的缝纫机,针脚密密匝匝地落下来,凌乱而慌张,“我还水肿了,你看我的脚,鞋都穿不进去了。还有我的脾气,我控制不住,因为拖鞋的位置不对我就把佣人说了一顿。我一整天都在找东西,手机、充电线、眼镜,什么都找不到,找到了又忘了自己要干什么。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你也睡不好,可你有那么多的事要处理,还有会,你眼睛下面都青了,你以前从来没有过。”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上了哭腔,细碎又克制的抽泣着,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贺聿珩。
“贺聿珩,我不想拖累你。”
贺聿珩看着她,温柔又认真,他伸出手,把那滴快要滑落下巴的眼泪接住了。
“之之,”他低醇的声音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你怀孕五个月了,我们的宝贝在肚子里每天都在长大,TA有心跳,有手和脚的雏形,有正在发育的大脑和脊椎。你知道TA现在需要什么吗?TA需要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保持心情愉快,唯独不需要你考虑分房睡。”
简之的嘴唇动了一下,咬着下唇,满眼的委屈和无助。贺聿珩把手覆在她的小腹上,隔着羊绒毯和睡裙,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贴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一股暖流从那个点向四周扩散,漫过她的胃,漫过她的心口,漫过她的喉咙。
“你打呼噜,我就睡不好?”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之之,你不在我身边,我才真的睡不好。我怕你把自己裹成一团缩在角落里,怕你有话不跟我说,怕你躲着我,这些才是我睡不好的原因。”
简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从无声变成有声,细碎的、压抑的、像小动物受伤时发出的呜咽。她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被抢走了糖的小孩子。
贺聿珩从沙发上把她抱起来,抱到床上,把她放在枕头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然后把床头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在她身边躺下,侧过身,一只手从她脖子下面穿过去,把她揽进怀里,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小腹上,轻轻地、慢慢地、画着圈。
“贺聿珩。”
“嗯。”
“我是不是很丑?”简之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闷闷的,脸埋在他胸口,不肯抬起来。
“嗯,很丑。”贺聿珩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简之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耳朵上,低醇的嗓音带着笑意:“丑到我这辈子都只装着你一人。”
简之在他怀里拱了拱,“什么啊——”哭声停止了,唇角也被哄得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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