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总监——女的，姓刘，四十多岁。我们问公司财务决策流程，她说了半天没说到点子上。后来我问指定供应商的权限在谁手里，她说是孙总——就是孙建国。我又问通达贸易那几份咨询合同是谁签的，她也说是孙总。
但她补充了一句——‘孙总跟我们交代过，通达贸易是市里领导打过招呼的。’我问哪个领导，她不肯说了。只说‘市里的’。”
祁同伟拿起记录本仔细看了一遍。王文华的字写得不太好，但记东西很全，连财务总监当时的表情都记下来了——“说到市里领导的时候，她用手摸了一下耳垂，眼睛往左上方看，语速变慢了。”
“摸耳垂，眼往左上——这是回忆动作，不是编造。她说的是真话。但‘市里的领导’这个说法太模糊了。京州市委市政府那么多人，哪个领导都有可能。”祁同伟把记录本放下，“她有没有说这个领导是在任的还是调走的。”
“没有。我再追问她就不肯说了，说这些事她也不清楚，让我们直接问孙总。”
祁同伟站起来在办公室走了两个来回。窗外那棵法桐的枝丫完全光秃了，只剩下芽苞一粒一粒地鼓在枝头。天色暗得很快，像要下雪。他停下脚步，忽然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你们说，这个‘市里的领导’，会不会就是李达康自己。”
办公室里安静了。季昌明从藤椅上抬起头，陆亦可停下手里转的笔，王文华张了张嘴又闭上。
“不是李达康。”侯亮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从反贪局过来，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份审计异常报告。“如果是李达康，他不会主动跟同伟说方志国的事。他主动提方志国，就是想借督查组的手清理一批不收钱只收人情的人。如果他自己的屁股不干净，他不会这么积极。”
“那你觉得是谁。”祁同伟问。
侯亮平走进来，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点在通达贸易的法人代表名字上——“蔡晓峰。这个人我们还不了解。但能跟城建投搭上线的，一定有人牵线。牵线的人可能在市里，也可能在市国资委，也可能在别的什么部门。
李达康说他去年听过通达贸易这个名字——那说明牵线的人不是李达康本人，是有人在李达康面前提过通达贸易。”
“那就先把牵线的人找出来。”祁同伟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涩涩的，“陆亦可，明天你去市国资委调城建投近几年的领导班子考核材料。
王文华，你去工商局调通达贸易的股东变更记录。牵线的人不会凭空出现，一定在某个环节留下了痕迹。”
入夜以后，汉东开始降温。风从北方刮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味，把街上的法桐枯枝吹得哗啦啦响。祁同伟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城建投那几份咨询合同。
他把每一份合同的签字页并排摆在桌上，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日期——四份合同，分别签在不同的季度，每份金额都不超过招标限额。签字的是同两个人：孙建国和蔡晓峰。孙建国的签名很潦草，
“孙”字的左边那横拖得很长，把后面的字都带歪了。蔡晓峰的签名却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像练过很多遍。翻过来看合同的背面，发现其中一份的末页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很淡，凑近才能看清——“接市里某领导电话，此事请予关照。孙。”
祁同伟盯着那行铅笔字看了很久。
“孙建国在合同背面写了这句话——是他自己写的。他写的时候大概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看到。这句话里的‘某领导’，就是牵线的人。”
他放下放大镜，拿起电话打给侯亮平。“亮平，合同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孙建国写的，‘接市里某领导电话，此事请予关照’。你马上帮我查一下——京州市政府有没有电话记录存档。如果能查到孙建国接电话那天的通话记录，就能确定是哪个领导打的。”
侯亮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同伟，市政府的电话记录存档只保留一年。这合同是好几年签的——记录早就没了。”
祁同伟握紧话筒，没说话。
“但你那条铅笔字已经够了。”侯亮平又说，“不用知道是谁打的电话——只要证明有人打了这个电话，孙建国是接了电话以后才签的合同。这就不是孙建国一个人的事。”
挂了电话，祁同伟走到窗前。窗外的风更大了，法桐的枝丫在风中剧烈摇晃。他看见楼下院子里有个人影——是赵晓光，刚下班，推着那辆旧自行车往外走。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把围巾解下来缠在脖子上，低着头顶着风一步一步往外挪。
祁同伟忽然想起赵晓光铁盒子里的那些东西——工资卡，社保手册，食堂工作证，武小光的头发。还有烟盒纸上那四个字：“替我活着。”
他觉得自己应该下去跟赵晓光说点什么。说什么呢——说我们在查一个大风厂旧址上冒出来的公司，这个公司跟你没关系但你蒸馒头的食堂就在那块地旁边。算了。这些事赵晓光不用知道。他只需把馒头蒸软。
第二天一早，陆亦可去市国资委调材料。
国资委的人态度倒是客气，把城建投这几年的考核材料一摞一摞地搬出来让她翻。她翻到孙建国的年度考核表时，注意到一个细节——考核表的“廉洁自律”一栏每年都是“优秀”，但评语写得很敷衍，每次都是同一句话：“该同志能够严格要求自己，未发现违纪违规问题。”
连续多年一字不差，连标点符号都一样。这说明写评语的人在复制粘贴。没人真的考核过他的廉洁自律。在考核表的最末页，她找到了一份班子成员民主生活会记录。记录里有人提了一句“公司部分咨询服务采购程序不够规范”，但没有下文。主持民主生活会的人就是孙建国自己。
自己主持自己的民主生活会，有人提了意见，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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