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亦可把这份记录复印了，装进档案袋里。
与此同时，王文华在工商局调通达贸易的股东变更记录。
蔡晓峰接手公司时的股权结构很简单——他一个人占大头，另外两个股东是他在建材市场认识的朋友，各投了小部分钱。
变更记录里没有国资背景的人，也没有任何官员家属的名字。
看起来干干净净。
但王文华发现了一个细节——公司的注册资本变更过一次。第一次注资时只有一笔资金打入，第二次增资时多了一笔资金，汇款方是一家叫做“京州新天地置业”的公司。
他顺着这个公司往下查——京州新天地置业的法人代表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家公司的控股股东是城建投下属的某个子公司。
这是左手倒右手。
城建投通过子公司把钱投给新天地置业，新天地置业再把这笔钱作为增资款打入通达贸易。
绕了一圈，城建投的钱流进了蔡晓峰的公司——名义上是子公司投资，实际上是为通达贸易输血。
这个链条一旦查实，就不是程序瑕疵的问题了，是国有资产流失。
王文华把工商登记资料复印了厚厚一沓，抱着回了督查组。
督查组的临时会一直开到下午。
季昌明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那沓材料上，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敲了很久。
藤椅扶手上的双鱼纹已经被他摩挲得油光发亮，纹路都快平了。
这把刘新建编的藤椅，他坐了大半年，从来没说过不舒服。
“城建投通过子公司往通达贸易注资——这个链条如果成立，孙建国的问题就不仅仅是接了领导电话那么简单了。他批的这几笔钱，数额加起来已经够刑事立案标准了。”季昌明说。
“但现在立案还早。”侯亮平把材料推回桌上，“注资链条是间接的——中间隔了一个新天地置业。要证明这笔钱最终流向了蔡晓峰的公司而且孙建国知情，还得找到新天地置业的财务凭证。另外——那个打电话的‘市里领导’是谁，也必须查清楚。如果只查孙建国不查那个领导，等于拔了萝卜没挖泥。”
“我有个想法。”陆亦可举起手里的笔，笔尖朝上，像在课堂上举手发言，“那个电话不一定是市领导本人打的。可能是秘书打的，也可能是办公室的人打的。不管是哪个领导，能在孙建国的合同背面留下一句‘请予关照’——
这个人的级别不会低。而且孙建国执行了他的指示，说明孙建国觉得这个人的话不能不听。那这个人要么是孙建国的直接上级，要么是管着城建投的某个要害部门的人。”
“市国资委主任。”季昌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城建投是市属国企，归市国资委管。国资委主任有权对城建投的人事任免和重大经营决策发表意见。孙建国可以不买其他副市长的账，但他不能不听国资委主任的话。”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黑笔在孙建国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条线，线的另一端写下了“市国资委主任？”后面加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先查国资委主任跟通达贸易之间有没有关系。
不急，不约谈，侧面摸。查个人事项报告——他本人和家属有没有经商办企业的记录，有没有持有非上市公司股份。”祁同伟把笔帽扣上，转身对着大家，
“与此同时，王文华继续深挖新天地置业的账目。如果这笔注资里面有违规操作，新天地置业的财务人员一定知道。”
晚上，祁同伟回了趟山水庄园。
不是一个人去的，是跟高小琴一起。
高小琴在茶馆里忙了一天，说腰酸，让他在湖边陪着走走。
两个人沿着湖边的土路慢慢走，脚下的石子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湖面被风吹起一层细密的波纹，对岸的柚木林在暮色里站得笔直，那些米黄色的花开过了，开始结一种硬壳的小果子，落在草丛里，像一颗一颗褐色的纽扣。
“这几天在查什么。”高小琴问。
“大风厂那块地上的事。”
高小琴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又是大风厂。”
“又是大风厂。”祁同伟也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柚木果子，剥开硬壳，里面是一粒扁扁的种子，“蔡成功的表侄在大风厂的厂房里注册了公司，城建投往里面走账。绕了几道弯，钱流进去了。”
高小琴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她的步子很轻，鞋底擦着土路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块地——以前王文章在上面烧过档案。后来你们在上面翻出了赵立春的东西。现在那块地上又冒出来新的事。你说一块地会不会记住上面发生过的事。”
“地不会记。人会。”祁同伟把手里的柚木种子装进口袋，“所以人才会一遍一遍地回到同一块地上，做不同的事。”
高小琴没再接话。两个人走到柚木林边上，她弯腰从树下捡了几颗果子装进随身带的布袋里，说回去种在花盆里试试，看能不能发芽。
次日上午，王文华在新天地置业的财务凭证里翻到了一张会议纪要。
会议纪要是手写的，没有红头，没有编号，就是一张A4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字。
字迹潦草，但内容很清楚——“关于通达贸易增资事宜的协调会。参加人：孙建国、蔡晓峰、新天地置业财务负责人某某。会议决定：由新天地置业以股权投资方式向通达贸易注资，金额若干。孙总指示，此事不走公开程序，以子公司投资名义操作。”
下面是三个人的签名。王文华把这张会议纪要放在证物袋里，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兴奋。做了这么多年经侦，他知道这张纸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注资不是正常的投资决策，而是孙建国直接指示的。而且他明确说了“不走公开程序”。这就不是程序瑕疵了，是故意规避监管。
他回到督查组，把证物袋放在祁同伟桌上，一句话没说，转身去茶水间倒水喝。
祁同伟看了会议纪要，把陆亦可和季昌明都叫了过来。
季昌明看完以后把老花镜摘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够了。这个证据够了。可以正式约谈孙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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