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侯亮平。
“这是我让人整理的一份名单——通达贸易借贷链条上所有借款人的联系方式。一共几十户。其中有好几户借的是高利贷，利息已经还了好几倍了，还在被追债。咱们依法处理——协调司法局提供法律援助，帮他们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债务问题。”侯亮平接过名单翻了翻，说这事交给他去协调。
祁同伟说了声别的事先不急，然后拿起外套。
“走。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少管所原址。赵晓光约了我，说今天是他跟韩铁山见面。不是巧——他是特意选的日子，说今天是韩铁山生日。”祁同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侯亮平注意到他把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得很仔细。
少管所早就关了，大门上的铁锁锈成了赭色，围墙上的铁丝网还在，但已经松垮了，有几处断在风里轻轻晃。
赵晓光站在大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韩铁山拄着拐杖站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
韩铁山比上次陆亦可去的时候更老了，脸上的老年斑颜色更深了，但腰挺得比之前直——大概是因为今天要见赵晓光。
祁同伟和侯亮平把车停在路边，没有下车。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枯草的味道。
赵晓光把塑料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铝饭盒。
饭盒里是包子——豆沙馅的，每个包子上都按了半颗枸杞。
他把饭盒端到韩铁山面前。“韩所长——韩叔。今天你生日，我蒸了包子。豆沙馅的，甜。你尝尝。”韩铁山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嚼着嚼着他的手开始抖，包子差点掉在地上，赵晓光赶紧伸手接住了。
韩铁山咽下那口包子，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车里的祁同伟没听清。但赵晓光听清了。他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包子一个一个摆在饭盒盖上，然后从塑料袋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个铁盒子。
月饼盒，盖子上的嫦娥褪色得快看不清了。
他把铁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那个装着武小光头发的小塑料袋，又拿出那张烟盒纸。烟盒纸上四个字——“替我活着。”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韩铁山面前，说了一句话。这句话祁同伟听清了。“韩叔，这是我欠的人。欠了二十年。我还不了他了——只能还别人。”
韩铁山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老泪纵横。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几样东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拐杖往旁边一放，弯下腰，给赵晓光鞠了一躬。
不是那种应付的鞠躬，是腰弯得很深、头低得很久的那种——跟孙建国在督查组鞠的那个躬一模一样。赵晓光赶紧扶住他，说韩叔你别这样。
韩铁山直起腰来，说了一句让赵晓光愣住的话：“晓光，我这辈子给人鞠过很多躬。给领导鞠过，给组织鞠过。只有这一躬是给自己鞠的。”
祁同伟把车窗摇上了。
车窗升起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电机声。侯亮平把胳膊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方那两个站在废弃少管所门口的人影，说了一句不大不小的闲话——“赵晓光把武小光的头发还带到韩铁山面前了。这个人——他背了一辈子别人的债。”
“不是债。是活法。”祁同伟靠在座椅上。
韩铁山和赵晓光还在门口站着。
太阳从云层里漏出来，把废旧的少管所大门照得亮堂堂的，铁丝网上的锈迹在光里泛着暗红色。
赵晓光把铁盒子收起来装进塑料袋里，搀着韩铁山的胳膊慢慢往外走。
走到路边，韩铁山回头看了一眼少管所的大门。那扇门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封条，边角翘起来，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晓光。”
“嗯。”
“这个门——以后别来了。”
赵晓光想了想，说：“明年清明我还是要来的。不是来这儿——是去石桥头村，看小武。韩叔你要是走不动，我给你带核桃回来。那棵核桃树今年结了不少。”
回去的路上，祁同伟顺路去了趟山水庄园。
高小琴正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画画，画架支在膝盖上，手里握着一支炭笔。
她画的不是湖景，不是柚木林，是一个人的侧脸。画得不太像，下巴太尖了，头发太密了，但神气是那么回事。
祁同伟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你这画的谁。高小琴把画板一翻扣在膝盖上，说你别管。祁同伟伸手去翻，高小琴抬手打了他一下，说画完再看。他也不坚持，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柚木种子放在她手心。
“这是什么。”
“上次在柚木林里捡的。你不是说想种在花盆里试试吗。”
高小琴把种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说一股泥巴味。她把种子装进围裙口袋里，忽然问了一句不搭边的话——“你说柚木从种子长成材要多少年。”
“二三十年吧，我也说不好。”
“二三十年。”高小琴把炭笔拿起来继续画，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那等它长成材的时候，我们都老了。到时候用这棵树做把椅子，你坐左边我坐右边。”
“中间呢。”
“中间放茶几。刘新建编的那种。”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炭笔还在沙沙地画着。
祁同伟伸手把画板翻过来看了一眼——纸上那个人的侧脸已经完成了大半，下巴还是尖的，但多了一道浅浅的皱纹。
是他自己，只是比本人好看了一点。
他没说什么，把画板轻轻放回去，站起来转身往湖边走了几步。
湖面被风吹起一层细密的波纹，对岸的柚木林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站着。
湖水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点橙色的晚霞，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水波荡来荡去。
远处有什么鸟儿在水面上掠过，翅膀尖点了一下水面，又飞走了。
方志明被停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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