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官场有个特点——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尤其是谁被查了、谁被约谈了、谁被纪委带走了，这种消息的传播速度比红头文件快得多。
方志明在国资委干了六年，人脉广，关系深，他被停职的当天下午，祁同伟的手机就没停过。
有打电话来探口风的，有发消息问情况的，还有一个老熟人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座机上。
是高育良。
祁同伟接起电话的时候愣了一下。高育良在里面很少主动往外打电话，偶尔打也是打给吴惠芬。这次打到督查组办公室来，事情肯定不一般。
“同伟，我听说方志明被停了。”高育良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是。昨天的事。”
“方志国呢。”
“约谈过了，还在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祁同伟能听见高育良的呼吸声，很慢，很匀，像是在琢磨什么。
“方家兄弟的事，我在位的时候就听过一些。不是案子，是闲话。饭桌上有人说方志明这个人‘会做人’，方志国‘懂分寸’。我当时没当回事——饭桌上的话，十句有八句是虚的。
现在想来，那两句‘会做人’和‘懂分寸’，不是夸他们，是夸他们的人情网络。”高育良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同伟，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方志明在国资委当主任之前，在省经贸委干过。他在经贸委的时候，跟赵立春的秘书走得很近。你手上那本笔记本，如果有经贸委时期的记录，不妨翻翻看。”
祁同伟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高老师，您怎么知道笔记本的事。”
“我在里面不是与世隔绝。有人来看我，带进来一些消息。吴惠芬上次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同伟他们在查一本老账’。我没追问，但我知道能被叫做‘老账’的东西，只能是赵立春留下的。”高育良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什么都明白的笑，
“赵立春这个人，我跟他共事多年。他有个习惯——什么事都记。开会记，谈话记，吃饭记。他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其实不是——他是信不过任何人。他要把每个人的把柄都攥在手里，这样别人才不敢动他。那本笔记本里如果有我，你不用为难——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在里面的日子不会因为多一条旧账就变得更差，也不会因为少一条旧账就变得更好。”
祁同伟握着话筒，没接这句话。窗外的阳光照在君子兰的叶子上，那盆换了紫砂盆的君子兰长了一片新叶，嫩绿的，还没完全展开，卷成一个小筒。
“高老师，笔记本里没有你。赵立春记的都是能用的人。你当时在政法系，跟他不在一条线上。”
“那就好。不是怕被查——是怕自己都不记得的事被人翻出来，还得花时间去想当时是怎么想的。人老了，不想费那个脑子了。”高育良把话题一转，“方家兄弟的事，我帮不上忙，但我想提醒你一句——方志明在国资委这些年，经手的国有资产不是小数目。
他能通过打招呼让城建投给通达贸易注资，就能用同样的方式让其他国企做类似的事。你们查通达贸易是一条线，另一条线应该查国资委近几年的资产流失情况。两条线一交叉，方志明的完整画像就出来了。”
挂了电话，祁同伟坐在椅子上沉思。
高育良说的没错。通达贸易只是一家公司，方志明能往通达贸易塞钱，就能往别的公司塞钱。要彻底查清方志明的问题，光盯着通达贸易不够——得把国资委近几年的资产处置和投资决策全部过一遍。
季昌明坐在藤椅上听他说完，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敲了敲。
“国资委的审计材料省审计厅有备案。我去联系审计厅的老周——他是我在检察院时的老部下，说话方便。不用正式调函，先侧面了解一下——国资委这几年有没有被审计出问题但被压下来的报告。”
季昌明说办就办，当天下午就约了审计厅的老周。
两个人约在审计厅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小面馆里见面。
老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得像瓶底的近视镜，穿着审计厅发的深蓝色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
他端着一碗牛肉面坐到季昌明对面，看见季昌明拄着拐杖，赶紧站起来扶了一把。
“季检，您怎么拄上拐了。”
“腿不行了。老毛病，天一冷就疼。别管我，你吃你的面。”季昌明把拐杖靠在桌边，要了一碗清汤面，没放辣椒。
老周吃了几口面，抬头看着季昌明，筷子夹着牛肉悬在半空。“季检，您找我是不是为了国资委的事。”
“你怎么知道。”
“方志明被停职的消息，审计厅昨天就传遍了。大家都在猜——督查组下一步会不会来调审计报告。”老周把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放下筷子，压低声音，
“季检，我跟您说实话。国资委的审计我们做过好几次，每次都查出问题来——国有资产评估偏低、股权转让价格不合理、投资决策程序不完整。但每次报告报上去，总有领导打招呼说‘这些问题不涉及违法违纪，只是工作疏忽，整改就行了’。整改整改，改了多少年还是老样子。”
“那些被压下来的审计报告——还在吗。”
“在。都在档案室。正式报告被修改过，但原始工作底稿我们留了。审计厅的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正式报告可以按领导意思改，但原始底稿不扔。为啥不扔？因为我们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翻这些底稿。”老周把面碗往旁边一推，拿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季昌明看，
“您看——这是审计厅内部系统的截图。国资委近几年的审计项目有十几个，其中标注‘重点关注’的有好几个。这几份都是方志明签字确认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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