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德全交代的情况来看，顾某的分赃模式很清晰——项目款走公账到通达贸易，通达贸易转给周德全，周德全扣下工钱后把余款以现金方式交给顾某指定的人。
现金交接——不留痕迹。
这就是为什么查方志明和蔡晓峰的银行流水时，只看到钱流到通达贸易和周德全，看不到钱流到顾某手里。因为钱到了周德全那里以后就变成了现金，断了线索。”
祁同伟用红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从“顾某”画到“通达贸易”再到“周德全”再到“现金”，末端是一个大大的问号，“断在现金上了。但周德全的照片帮我们接上了一截——至少证明了现金交接的行为确实存在。剩下的问题就是——这些现金最终流向了哪里。某某某去找顾某，会不会跟这些现金有关。”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用黑笔在“某某某”和“顾某”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两条线可以并成一条了。方志明在国资委打招呼，孙建国在城建投执行，蔡晓峰的通达贸易做资金中转，老徐在交通厅通融招标，顾某负责具体操作，周德全拿分包合同套取现金，某某某在省高院用判决兜底。
这些人——每个人只管自己那一段，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腐败链条。而且这个链条还在运转——周德全拍的最近一张照片是上个月的。说明什么——说明方家兄弟被查之后，这个链条没有完全断。有人在继续运转。”
“现在链条上还剩两个关键环节没突破。”季昌明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用拐杖头点了点两个名字——顾某和某某某，
“这两个人都在职。一个在交通厅，一个在省高院。动他们——需要铁证。现金交接的照片能证明洗钱行为，但只能锁定周德全，锁不定顾某。因为照片里的那只手——没有脸，没有指纹，不知道是谁。顾某可以推得一干二净——‘周德全自己套现，跟我没关系’。”
“所以要先突破顾某。”祁同伟在白板前站定，用红笔在顾某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顾某是链条上的操作者。他知道资金走向，知道现金交给了谁，知道某某某拿了多少。
老徐交代了顾某用虚拟货币收好处费——这是一条新线索。
经侦支队的同志已经查了顾某的电子钱包记录，发现了一个跟某个境外交易平台有关联的钱包地址。技术科正在做穿透分析。虚拟货币虽然匿名，但一旦跟现实身份关联，就是铁证。”
接下来几天，经侦那边一直在啃顾某的虚拟货币交易记录。祁同伟没催——技术活急不来，催了也没用。
趁着这个空档，他去了一趟监狱。
不是去看赵东来。是去看高育良。
监狱的会见室还是老样子。
白墙，灰窗，消毒水的味道。高育良穿着囚服走出来，头发比以前更白了，但梳得很整齐，步子不紧不慢，像在政法系教书时穿过教学楼走廊那样。他在玻璃对面坐下，拿起话筒，嘴角有一点笑。
“同伟。你瘦了。”
“高老师，你气色还行。”
“里面规律。吃饭、劳动、学习。比在外面的时候作息正常多了。以前在政法委天天熬夜开会，现在晚上九点熄灯——睡不着也得躺着。”高育良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打量了一下祁同伟的脸色，“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叙旧吧。”
“某某某的事。他主动找李达康谈条件，说愿意配合调查，但要求督查组不扩大范围。”
高育良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话筒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跟他在讲台上讲刑法总论时一模一样。过了好一阵子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某某某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主动谈条件，不是想配合——是想摸底。他想知道督查组手里有多少证据，查到了什么程度。他的条件不是条件——是试探。
你回去告诉侯亮平，某某某经手的案子里，有几个跟高建公路的征地拆迁有关。当年汉东修高速公路，征地补偿款被层层截留，某某某在省高院判过一个相关的行政诉讼案——判被征地农民败诉。这个案子的判决书，你拿回去好好看看。”
“高老师，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高育良没有直接回答。他把话筒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沉默了好一会儿。会见室里只有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因为这个案子——是我在政法委的时候过问过的。我当时觉得判决有问题，但没有深究。不是查不出来——是不想查。某某某是我的老部下，我不想动他。”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看，同伟——这就是我的罪过。不是收了钱，不是徇了私——是不想查。不想查的后果，就是让被征地农民输了官司，让某某某继续在省高院待着，让他在后来的日子里帮方家兄弟办了更多的事。
我当年一个‘不想查’，后面跟着的就是一串案子。所以我现在必须说——趁我还能说的时候，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不是赎罪——是止损。”
祁同伟握着话筒，看着玻璃后面的高育良。
高育良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激动，没有忏悔，就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到花盆里的老树——根还活着，但土已经不是原来的土了。
“高老师，高速公路征地拆迁的判决书——我会调出来。某某某的问题，督查组会查到底。”
高育良点了点头。然后他忽然换了一个话题——“同伟，吴惠芬上次来探视的时候说，小琴的茶馆生意不错。她还说你在山水庄园的湖边给她种了柚木。”
“是。柚木长得慢——但今年开了花。米黄色的，一簇一簇，不香，但好看。高老师说等成材了做椅子。”
高育良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听说了家里人好消息的笑。
“柚木是好木头。硬，耐腐，越用越亮。她选柚木——眼光比我好。”他把话筒挂了，站起来，隔着玻璃点了一下头，转身往监区走了。
他的背比上次探视时驼了一点，但步子还是稳稳当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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