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全把那根烟点上了,猛吸了一口。
烟雾在探照灯的光柱里翻腾着散开。
“就是因为我配合了他,他更不把我当人。他觉得我是他的工具——工具不需要结账。上次我去交通厅找他,他在办公室喝茶,连杯水都没给我倒。他说资金周转困难,让我再等等。
我说工人要发工资——他说那是你的事。祁常务,我听说督查组是帮老百姓说话的——你帮我把工钱要回来吧。我不要利息,就要本金。工人们等着吃饭呢。”
祁同伟一直没有说话,站在旁边听着。听到这里他开口了。“欠了多少。”
“连本带利——我算算,大概几十万。够他顾科长一顿饭钱不够,够我们十几个工人一年干到头。”
“明天你把欠条和合同复印件送到督查组来。我让人帮你走法律援助。但有一点——你帮顾某洗钱的事,在法律上你是从犯。主动交代、提供证据,可以从轻。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周德全点了点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
“明白。我二叔就是为了保别人把自己搭进去的。我不走他的路。该我认的,我认。”他弯腰把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对了,祁常务——还有一件事。我上次去交通厅找顾科长的时候,在他办公室门口看见一个人。那个人我在电视上见过——是省高院的。”
祁同伟和陆亦可对视了一眼。
“某某某。”陆亦可说。
“对。”周德全说,“我当时还奇怪,一个交通厅的科长跟省高院的大领导有什么可谈的。现在想来——他们谈的不是好事。”
回去的车上,祁同伟坐在副驾上一言不发。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的侧脸在灯光里明明灭灭。陆亦可开着车,偶尔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快到公安厅的时候,祁同伟忽然开口。
“某某某去找顾某。一个是省高院副院长,一个是交通厅的小科长。级别差了好几级,他们有什么可谈的。”
“除非顾某手里有某某某的把柄。”陆亦可把着方向盘,“或者反过来——某某某手里有顾某的把柄。两个人都替方家兄弟办过事,方家兄弟倒了,他们得串供。”
“还有一个可能。”祁同伟转过头看着窗外,“某某某不是去找顾某串供的——是去找他‘清理’的。赵东来帮方志明查过内部举报人,某某某帮方家兄弟在法院系统兜底。现在方家兄弟进去了,他们这些外围的人开始慌了。慌的人会干什么——会擦掉自己的痕迹。周德全拍了那些照片,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拍到的那个接钱的手——也许就是某某某的人。”
陆亦可在红灯前停下车,转头看着他。
“祁厅,如果某某某真的参与了洗钱,那他的问题就不是违纪了,是刑事犯罪。一个省高院副院长参与洗钱——这个案子要是查实了,汉东政法系统会地震。”
“地震也得查。”祁同伟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吹过来,带着工地上的土腥味。他站在公安厅大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办公楼——好几个窗户还亮着灯。督查组的灯,侯亮平的灯,季昌明的灯。这栋楼里的人,大概今晚又睡不好了。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沙瑞金正在办公室里跟李达康通电话。
免提开着,秘书不在,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
窗外汉东的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电话那头李达康的声音有些低沉。
“沙书记,方家兄弟的案子查到现在,牵扯的人越来越多了。今天下午省高院的某某某主动来找我——不是找督查组,是找我。他说他知道督查组在查他,想通过我递个话——说他愿意配合调查,但他有个条件。”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条件。”
“他说他经手的案子太多,记不清哪些有问题哪些没问题了。他希望督查组给一个范围——只查方家兄弟相关的,不扩大。”
沙瑞金把茶杯放下。
瓷杯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这是在讨价还价。他不是记不清——他是记得太清楚了,怕全抖出来。你告诉他——督查组查案不设范围。他配合就配合,不配合就按程序来。条件没有,政策有——主动交代从宽,拒不配合从严。这句话你原封不动转给他。”
“我已经跟他说了。”李达康的语气里有一点笑意,是那种“我跟你想的一样”的笑,“他听了以后脸色很难看。说了一句‘我跟高育良共事多年,没想到最后会栽在督查组手里’。我说你栽在谁手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
“他说到高育良了。”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某某某跟高育良确实共事多年。高育良在里面打了两次电话,主动提供某某某的线索。这个人——人在里面,眼睛还看着外面。你说他是赎罪也好,是将功补过也好——至少在某某某这件事上,他站对了位置。”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沙书记,我说句不中听的——高育良这个人,我从来不喜欢。他太会算计,太滴水不漏。但这次他主动配合督查组,我对他改观了一点。不是原谅他以前的事,是承认他现在做的事有价值。”
挂了电话,沙瑞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汉东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楼宇亮着星星点点的灯。
他想起陈岩石病房里的棋盘,想起赵晓光蒸的带枸杞的豆沙包,想起那棵长在大风厂旧址上的老槐树,想起石桥头村那座新修的桥和桥头刻着武小光名字的青石碑。
这些事看起来不大,但比开一百个会都有用。
第二天一早,督查组临时加开了一个碰头会。
人到得很齐——侯亮平、季昌明、陆亦可、王文华、程度,还有两个经侦支队的同志。
祁同伟把周德全手机里的照片投影到白板上。
黑色的塑料袋,不同的地点,一只从来没露过脸的手。
会议室里安静得很,只有季昌明的拐杖偶尔在地板上轻轻敲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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