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雨终于停了。
城外的灾民营虽然依旧散发着死亡的气息,但那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已经被浓烈的酒精和石灰味所取代。
陆明渊没有回城,他就坐在灾民营外的一个临时搭起的帐篷里,闭目养神。
“彭文远。”
“下官在。”
彭文远满身泥水地跑了进来,神色间却少了几分绝望,多了一丝生机。
“去,在丁区的空地上,把你们淮安府官仓里的粮食全拉出来。”
陆明渊睁开眼,目光锐利。
“搭起粥棚,生火熬粥。告诉那些灾民,只要他们乖乖听话,待在自己的区域里不乱跑,这粥,管饱!”
彭文远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下官遵命!下官这就去办!”
粮食,永远是安抚人心最好的良药。
当第一锅浓稠的米粥在丁区熬煮开来,那股久违的米香飘散在夜空里时,原本躁动不安的灾民营,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那些饿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灾民,看着那热气腾腾的白粥,眼中的绝望终于被一丝求生的本能所取代。
他们开始自发地排队,开始按照衙役的吩咐,不再试图跨越那道用石灰画出的生死线。
接下来的五天,对于淮安府来说,是一场与死神的漫长拉锯战。
陆明渊几乎没有合眼。
他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仪器,时刻监控着四个区域的动态。
酒精的提炼日夜不停,刺鼻的酒味笼罩了整个淮安府的南郊。
石灰粉像下雪一样,将那片黑色的烂泥地染成了惨白。
那些因为重症而死去的尸体,被集中扔进深坑,倒上烈酒,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最初的两天,每天依然有几百人死去,甲区的哭声震天动地。
但到了第三天,奇迹开始显现。
乙区的轻症患者,因为有了充足的食物和相对干净的环境,竟然有很大一部分人没有恶化,甚至开始退热。
而最令人振奋的是,丁区的健康灾民中,再也没有出现一例新增的感染者!
到了第五天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淮安府古老的城墙上时。
彭文远拿着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册子,双手颤抖地走进了陆明渊的帐篷。
“大人……”
彭文远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堂堂四品知府,此刻竟哭得像个孩子。
“控制住了……真的控制住了!”
“昨夜,甲区只死了三十个人!乙区有四百多人退了高热!丁区……丁区这三天来,无一人染疫!”
彭文远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额头碰触着冰冷的泥土,声音嘶哑而狂热。
“大人真乃神人降世!下官代淮安府十万百姓,叩谢钦差大人救命之恩!”
帐篷外,那些听到了消息的衙役、工匠,以及远处丁区的灾民们,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一般,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青天大老爷啊!”
“钦差大人万岁!”
那山呼海啸般的感恩声,在淮安府的上空回荡,久久不息。
陆明渊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面前的彭文远,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悦。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冷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十三岁的少年,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穿这大乾王朝千百年的兴衰荣辱。
“起来吧。”
陆明渊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看着远处那渐渐升起的朝阳。
“淮安府的锅,补上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伐之气。
“接下来,本官要去江宁府,找赵贞吉,算算这十万条人命的账了。”
陆明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是秋风拂过淮安府城头那面残破的旗帜,但听在彭文远的耳中,却不啻于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江宁府,那是江苏巡抚的驻地。
赵贞吉,那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是大乾王朝清流一脉的中流砥柱。
更是这江苏一省的土皇帝。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钦差,竟然说要去跟这样一位封疆大吏算账,而且算的是十万条人命的血账。
彭文远浑身一颤,他本能地想要出声劝阻,想要搬出官场上那些盘根错节的规矩和尊卑伦理来提醒这位年轻的钦差。
但当他抬起头,触碰到陆明渊那双深邃如古井、冷漠如寒冰的眸子时,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披着黑色大氅的少年,根本就不是那些按照科举规矩一步步爬上来的庸常官僚。
他是一把刀,一把大乾皇帝用来刮骨疗毒的刀。
“下官……下官先行告退,去安置灾民。”
彭文远咽了一口唾沫,深深地叩首,然后缓缓退出了帐篷。
走出帐篷的那一刻,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雨虽然停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烈的生石灰味和刺鼻的烈酒味。
这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绝不算是好闻,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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