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的旨意正式下达后,武定侯府反倒比往日更安静了。裴玉每日早出晚归,去校场上整军备武,李蕴歌照常去医学署授课、去杏林堂坐诊,棠儿则雷打不动地去学塾上学。
一家三口见面的时间比从前少了,可每次见面,谁也没有露出愁容,都格外珍惜出征前的时光。
尤其是李蕴歌,这次没有像当年在益州时那样惶惶不可终日。那时候裴玉从益州发兵攻打长安,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听见马蹄声就心惊肉跳。
这次却不一样,他们决定不再生二胎以后,两人像是有了心有灵犀一样,认定女儿裴棠就是武定侯府的继承人。
但历朝历代还没有女世子、女侯爷的先例。所以裴玉主动请缨去战场厮杀,用血和命给女儿挣前程。她不能拉胯,不能拖他的后腿,她要做的,是守好这个家,守好他走之前交给她的一切。
裴玉出发前一夜,李蕴歌替他整理行装,药箱里塞满了常用的伤药,止血的、消炎的、退热的,每一瓶都用红纸写了标签。
裴玉站看着她弯腰往药箱里塞东西的背影,忍不住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此去,我定会努力杀敌立功。”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闷声说了一句。
李蕴歌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塞药瓶,只是动作慢了许多。直到收拾完,她才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相比于继承爵位,棠儿更想看到自家阿爷全须全尾地从战场归来。”
“你呢?”裴玉问。
李蕴歌轻轻捧着他的脸,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也一样。我嫁给你,不是看重你的身份、地位或荣华,仅仅是因为那个人是你,是我心中再无人可替代的你。”
婚后多年,裴玉第一次听妻子吐露心意。若在年少时,他定会欣喜若狂、手足无措。可经过岁月的沉淀,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青涩冲动的少年。
在听到她的那句“爱慕你”后,心中涌起无法用言语诉说的安宁与庆幸,仿佛走过千山万水,终于等到云开月明的一句回响。
永初十五年五月初八,大军出征。长安城的百姓夹道相送,旌旗遮天,马蹄如雷。永初帝一身金甲,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身后跟着一众年轻武将,个个斗志昂扬。
李蕴歌与棠儿并肩站在城楼上,裴玉的身影出现后,棠儿兴奋地指着他的身影,“阿娘,是阿爷,是阿爷。”
裴玉似有所感,朝着城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棠儿连忙朝他挥手。
母女俩目送大军走远后,才依依不舍地下了城楼。
大军南征后,朝堂内外都发生了变化。在出征前,永初帝已经安顿好了朝堂。由太子监国,宰相刘驰元、户部尚书郑伯庸、还有庄皇后的胞兄承恩公三人辅政。
这个安排煞费苦心:刘驰元是老臣,德高望重,能镇得住场面,郑伯庸是理财能手,能保证前线粮草不断,承恩公是太子亲舅舅,天然站在太子这一边,不会让太子在朝堂上孤立无援。
三人分工明确,相互制衡,谁也无法一手遮天。
李蕴歌嫌少关注朝堂之事,她的重心全部放在女儿与医学署上。
裴玉出征后,李蕴歌把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早上送棠儿去学塾,然后去医学署授课,下午去杏林堂坐诊,晚上备课、批改作业、处理医学署的杂务。
医学署那边,第二批一百二十个学生比第一批难管得多。
人多了,心思就杂了,派系比上一届还多,今天这几个吵架,明天那几个闹矛盾,她忙得像现代学校的教导主任一样,除了教学还得处理学生的纠纷。
后来实在受不了,她把“教导主任”的职务转交给了晋阳公主,晋阳公主毕竟是年轻人,又是公主之尊,有她坐镇,那群刺头都老实了不少。
有时候忙到深夜,她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会忽然想起裴玉。会想他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像她想他一样想着她。
每当这时,她总觉长夜漫无尽头,孤寂如潮水般无声漫上心头,四下里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好在家里还有女儿在,她睡不着的时候,会去女儿的屋里瞧瞧,看到女儿安宁的睡颜,心里的孤寂瞬间消散。
前线战报隔三差五地送来。头三个月进展顺利,齐军连克数州,黔中道大半已收入囊中。
李蕴歌每次都把信看两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收进床头的匣子里,那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每一封都是裴玉的亲笔信。
秋天的时候,扶正达成刘驰元病倒了。刘驰元年过七旬,本就体弱,永初帝带军出征后,他为国事日夜操劳,在一次风寒后,终于撑不住倒下了。
太子与庄皇后传旨,让刘驰元安心养病,然后雷厉风行地将杜文池调回长安,代替刘驰元与郑伯庸、承恩公共同主理朝政。
杜文池进入朝堂权力中枢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的女婿,也就是秦纱的丈夫孙从晏调回来充当自己左膀右臂。秦纱自然也带着孩子跟着一起回到长安。
秦纱跟着孙从晏一直外放,算下来李蕴歌也有六年没见过她了。但两人一直保持着通信,信里秦纱还是那个爽利痛快的性子。
可当她真正见到秦纱时,却愣住了。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腰背挺得笔直,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
见李蕴歌与周元娘携手步入,她并未如往日那般疾步相迎,只微微颔首,“蕴娘,元娘,别来无恙。”声音轻柔却透着几分疏离。
李蕴歌看着她,恍惚了一瞬,像在看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六年不见,秦纱瘦了很多,脸上线条变得柔和,眉眼间那股子飒爽劲儿也被温润的、沉静所取代。看到她,李蕴歌像看到了一个年轻版的杜夫人。
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直至秦纱将自家的三个孩子一一引至跟前,向她介绍时,她才从她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熟稔来。
秦纱与夫君孙从晏成婚十五年,育有两子一女,长子与邬郎一般大,次子与棠儿同岁,女儿最小,如今刚满七岁。
她在见到棠儿后,眼神一亮,将棠儿唤到面前打量了许久,最后看向李蕴歌,“蕴娘,不如我们结个儿女亲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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