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是周母。
她和沈听澜想象的不太一样。周予安长得像他父亲——眉骨的轮廓,下颌的线条,都是周父的翻版。但周母站在门口的样子,让沈听澜忽然明白周予安那种“不急着说话”的性格是从哪里来的。周母也不急着说话,她只是站在门框里,把沈听澜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不是审视,是看。像看一盆被人端到门口的花,先看看是什么品种,再决定往哪放。
“听澜。”她说。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和周予安喊她名字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姨好。”沈听澜把保温桶递过去,“我妈炖的汤。白汤。”
周母接过桶,拧开盖子闻了闻。“你妈手艺好。昨天的清汤我尝了,火候差了点。这桶白汤够时辰。”她把盖子拧回去,侧过身,“进来吧。予安在房间里。”
沈听澜换鞋进了门。周予安家的客厅和她记忆里一样,沙发是深棕色的,茶几上铺着一块钩花的白色桌布,电视机柜上摆着一排周予安从小到大的奖状。她走过那排奖状的时候停了一下——高中数学竞赛一等奖,物理竞赛省一等奖,三好学生。每张奖状上的照片都不一样,从小学到高中,周予安从一个抿着嘴的小男孩长成了那个坐在她前排、永远不急不慢的少年。她在那张高中物理竞赛的奖状前站了很久。照片里的周予安穿着南临一中的校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周予安的房间门开着。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眼睛看着门口。看见她走进来,他把书合上。
“我妈说你穿灰色好看。”
沈听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灰色毛衣。“你妈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你站在门口的时候,她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回头跟我说,‘灰色那件好看,领口有花边。’”
沈听澜的耳朵热了一下。她在巷子里深呼吸的时候,在门口站着不敢敲门的时候,周母已经从猫眼里把她从头到脚看完了。并且给出了和沈母一模一样的评价。
周予安把椅子让给她,自己坐在床沿上。书桌上摊着那本书,不是物理也不是代码,是一本菜谱。页面停在“腌笃鲜”那一页,旁边用铅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姜片先下还是后下,笋切滚刀块还是切片,咸肉泡多久去咸味。字迹是周予安的,瘦的,锋利的。
“你在研究这个。”
“我妈让的。她说不能输给你妈。”
沈听澜把菜谱拿起来翻了翻。腌笃鲜那页被翻得最旧,页角折了好几次,有几处被水滴洇过,字迹晕开一小片。她想象周予安坐在这里,拿着笔,一行一行标注姜片和笋片的切法。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大概和做物理题一样认真,因为这是他妈妈交给他的任务,也因为这场“清汤白汤之战”在他心里同样重要。
“研究出什么了。”
“清汤的鲜味来自笋和咸肉的快速释放,白汤的浓厚度来自长时间炖煮。没有谁更正宗。两种不同的鲜。”
沈听澜看着他。他把两种汤拆成了物理模型——释放速率,时间变量,浓度曲线。和他在实验室里拆解管式炉的升温曲线一模一样。
周母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吃饭了”。
桌上摆了六道菜。腌笃鲜放在正中间,不是清汤也不是白汤——是一半清一半白的鸳鸯锅。沈听澜第一次见到这种吃法。周母把清汤那半边对着沈听澜,白汤那半边对着自己。
“你妈的白汤我尝过了,火候足,是好汤。”周母拿起勺子,先从清汤那半边舀了一碗递给沈听澜,“清汤有清汤的好处。笋的鲜味没被油脂裹住,喝的是脆劲。”
沈听澜接过来喝了一口。和早上那桶一样,鲜得尖,像把一整根冬笋的魂儿直接拎了出来。
周母又给自己舀了一碗白汤。“白汤也有白汤的好处。炖了一下午,肉的鲜和笋的鲜全融进汤里了,喝的是厚劲。”
她喝了一口,放下碗。“你妈的手艺,我服气。但我的清汤,你妈也得服气。”
沈听澜忽然笑了。她想起沈母站在厨房里尝那口清汤的样子,勺子停在嘴边,说“还行”。那是沈母夸人的最高评价,也是她认输的方式。周母的认输方式不一样,她是直接说出来——“我服气”,然后紧跟着一句“但你也得服气我”。两位母亲,一个用沉默认输,一个用坦率认输。不同的方式,同样的骄傲。
周父坐在桌首不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往沈听澜碗里夹菜。红烧肉夹一块,炒青菜夹一筷子,清蒸鲈鱼把肚子上那块最嫩的肉整片夹下来放进她碗里。和沈父在火车站接她时捏她肩膀的动作一样,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吃完饭周予安送她回巷口。南临冬夜的风从香樟树光秃秃的枝丫间穿过来,湿的,凉的。状元巷的老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青石板路面一直拖到斑驳的墙根上。
“你爸一直在给我夹菜。”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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