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千帆这般问,萧靖辞看了谢亦尘一眼,“随你去不去,反正我要去。”
要是不去,直接回京城,那他不是就白跑一趟了么。
说罢,他转身就走,福禄背着包袱跟了上去。
谢亦尘略一思忖,也带着千帆追了上去。
十月中旬。
兴化的秋天比扬州来得更早一些。
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的花已经落尽,只剩下满树深绿的叶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江晚棠坐在房间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她的腹部已经很大了,圆滚滚的,像揣着一个小西瓜。
在扬州城里消散的气色又被养了回来,整个人透着一股安稳踏实、被日子浸润过的柔和。
舒月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根炭笔,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纸上涂涂改改的,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晚棠姐,你说我要是开个甜品铺子,卖些什么好?”舒月把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
江晚棠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芋泥糕吧,你上次做的那个味道不错。”
“还有桂花藕粉圆子,刘婶教你的那个方子,改了改味道好多了。”
舒月低头在小本子上记了两笔,又抬起头,眼睛更亮了些,“还有糖渍梅子!那天下雨没事做,腌了一罐,昨天尝了一颗,酸酸甜甜的,我觉得味道还不错。”
“张砚也说还不错。”说着,她朝隔壁院子努了努嘴。
江晚棠笑了笑,端着茶杯呷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在两人商讨的时候,院子里响起一阵敲门声。
周叔正在院子中央打拳,一套长拳刚打到一半,听见敲门声收了势,走过去开门。
拉开门的那一瞬,他整个人愣住。
门外站着四个人,其中两个他认得。
一个是谢亦尘,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面容清隽,风尘仆仆。
另一个是千帆,跟在他身后。
但另外两个人他却不认识。
一个白面净须,穿着灰布短打,背着包袱,像个跑长途的仆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容易让人察觉的精明。
另一个穿着玄色的锦袍,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浑身的气势让人完全不敢直视。
周叔的目光在萧靖辞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谢郎君,您带朋友回来啦?快快请进,我这就去叫娘子和郎君他们。”说着,他侧身让路。
等四个人都进了院子才关上门,快步穿过院子,站在正房廊下,朝里面喊了一声:“二位娘子,谢郎君回来啦!”
房间里,舒月正趴在桌上画她的铺子图纸,画到一半,听见周叔的声音抬起头来。
江晚棠也听见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和疑惑。
她们慢悠悠地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一抬眼。
院中,萧靖辞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锦袍,负手而立,目光直直地朝她看过来,像一把淬过火的刀。
带着这几个月积攒的所有焦灼、思念、质问和委屈,穿过满院的日光和秋意,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萧靖辞?
他怎么会来这里?
他已经知道自己是死遁了吗?
舒月也看见了萧靖辞,她整个人僵住,像被人施了定身术,呆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
下一秒,她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往江晚棠身后缩了缩,把自己藏在她的影子后面,像是这样就能躲过皇兄的视线。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蛋了,皇兄来了,肯定要骂她。
周叔没察觉两人面色有异,笑呵呵地转身,穿过两个院子之间那道矮墙上的小门,跑到隔壁院子里去了。
张砚和谢同光正坐在枣树下下棋,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
谢同光手里拈着一枚黑子,正要落子,听见周叔气喘吁吁的喊声,抬起头来,眉头一皱。
“二位郎君,谢郎君带朋友回来了!”
谢同光的手一顿,把黑子放回棋盒里,站起身来,眉头皱得更紧。
二郎?
他这狐狸精不在京城好好待着,来兴化干什么?
真是讨嫌。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和嫌弃。
张砚把手中的白子放下,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弹了弹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温和从容:“侯爷,来都来了,去看看吧。”
谢同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两人跟在周叔身后,大步穿过那道小门。
走到院子里,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极为熟悉的身影。
玄色锦袍,眉眼冷峻,负手而立。
不是陛下又是谁。
谢同光的脚步顿住,脑子轰的一声炸开,眼前发黑。
坏了,不止一个狐狸精。
张砚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从容,走上前去,拱了拱手,声音不卑不亢:“见过陛下。”
陛下两个字如一道惊雷,劈在院子里每一个不认识萧靖辞的人的心上。
刘婶正端着一盘切好的瓜果从厨房出来,听见陛下两个字,手一抖,盘子差点翻了。
翠儿和小荷站在她身后,脸色刷地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院子里那些不认识萧靖辞的人,此刻全都知道了。
那个穿着玄色锦袍、冷峻贵气的年轻男人,是皇帝。
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谢同光第一个回过神来,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谢亦尘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怒意:“你这个叛徒!你居然把他带到这里来!”
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谢亦尘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淡淡地拨开他的手,动作从容,表情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
他往后退了半步,整了整被拽歪的衣领,态度很是平静。
这怎么能怪他呢。
又不是他告诉陛下晚棠的下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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