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只眼睛大得不可思议,比他的整个身体都要辽阔。眼仁漆黑,黑得像一整片没有月亮的夜晚,却又不是空洞的,那片黑色里,安安静静地倒映着此刻的天空、流云,以及一只站在沙滩上的、小小的红色狐狸。
他对她望了很久。她也望着他。很久。
久到潮水不知不觉地涨上来,淹没了他的脚踝,凉凉的,像大海在轻轻握住他的爪子;久到月亮从海平线的另一端升起来,银色的光铺满了海面,铺在她那缓缓起伏的身体上,像披了一层薄薄的霜。
鲸鱼终于发出一声鸣叫。
这一次不是在梦里,而是在真实的风中,在月光与海水之间。那声音低沉得几乎不像是声音,更像是一种震颤,从她的身体深处滚过水面,一路传到狐狸的胸腔里,震得他小小的骨头都在微微发颤。然后那声音继续向远处飘去,消散在岛屿的方向,仿佛要把这个秘密.....一只狐狸曾经到过海边,一头鲸鱼曾经浮上来望过他,也告诉那片他一路穿过的森林。
然后,她转过身去。
那动作慢极了,慢得像一座山在转身。她的尾巴从水面上一掠而过,巨大的鳍划开海水,划出一道缓缓扩散的弧线。然后她开始下沉,一点一点地,沉入那片幽蓝的深处。先是背脊,然后是那喷水孔,最后是那只眼睛,那片倒映过他的、漆黑的夜空,也一寸一寸地没入了水中。
海面重新合拢了,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后排有个女生轻轻“哇”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眼眶里还有泪光在闪动。
蒋文华继续念,念到鲸鱼离开的那一刻,他的声音也仿佛跟着拉长了:“小狐狸站在那里,望着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大,变淡,消失。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海面平静得像一个刚刚结束的梦,像一本书被轻轻合上,封面上只余下月光和寂静。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应该难过。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胸腔里装满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沉甸甸的,却又轻盈得像要飘起来。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相遇,不是为了停留。它们像流星划过夜空,像鲸鱼浮上海面,只为了在那短暂的一瞬,让你知道:你一路走来的那些疲惫、那些孤独、那些在深夜里几乎要放弃的时刻,都不是虚妄。远方确实存在。那一声在梦中召唤过你的声音,确实来自一颗真实的心。而在这浩瀚得令人心慌的世界上,确实有另一双眼睛,曾经倒映过你的身影,回应过你的旅程。
这就够了。”
所有人都沉浸入了这段优美的文字,就连顾漫婷也怔怔地看着讲台,手里一直转动的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
夏莎沫听着蒋文华的念白,这表情比上课时认真一百倍,时不时她还会偷偷看程晓羽一眼,瞳孔里闪动着崇拜的光。
“小狐狸沿着来时的路,走回那片森林。
说来奇怪,来时的路与去时的路明明是同样的山脊、同样的溪谷、同样的沼泽与松林,可走起来却像是另一条路。山峦不再是沉睡的巨人,倒像是刚刚醒来的、舒展着筋骨的什么古老生灵;沼泽里倒映的夜空,也不再让他恍惚分不清行走与坠落——他知道自己是在走,稳稳地,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大地上,而那片倒影只是天空的一个梦,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水面下等他经过。
他想起菲茨杰拉德说过的话。那句话他当然没有读过,但此刻,海风似乎把那句话的余音吹进了他心里:于是我们奋力前行,却如同逆水行舟,注定要不停地退回过去。。
可他知道,他不会被推回过去了。
不是因为他不怀念来时的路,而是因为他已经变成了一只不同的狐狸。一只曾经见过鲸鱼的狐狸。这个事实像一颗种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他身体里扎下了根,安静地生长着,改变着他体内每一条细微的脉络。他走过同一片蕨草丛时,蕨草依然微微低头,但这一次,他忽然觉得它们不是在避让他的轻盈,而是在向他问好——像认识了一个老朋友那样,轻轻点一下头。
这世界上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不会消失。
它们不会像晨雾那样散去,不会像脚印那样被潮水抹平,也不会像夏日的蝉鸣那样,随着季节的流转就悄无声息。它们只是沉入了更深的地方,像鲸鱼沉入大海的幽蓝处,像那个午后的梦沉入记忆的最底层,像那一声穿越海面的鸣叫沉入另一声鸣叫的余响里,层层叠叠地荡开去,直到变成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却又从未真正消失的震颤。
而在他的大脑深处,在那片幽蓝的深处,在眼睛与眼睛对视过的那个瞬间,梦已经变成了比梦更真实的东西。它沉在那里,像一颗沉入海底的月亮,不再浮上来,却一直在那里发着光。而他知道,在往后漫长的、属于一只狐狸的岁月里——在独自捕猎的清晨,在穿过雨夜的途中,在春天繁衍的季节里那些热闹而喧嚣的聚会中——他都会带着这颗沉在深处的月亮,安安静静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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