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雪落:“卫将军与你有旧怨,可他终究是军人,心里该装着百姓。你已经知道了,卫家一案当初迷雾重重,隐隐有些事能指向他们是被冤枉的。如果你能给他承诺,把卫家从耻辱柱上取下来,甚至为卫老将军建祠堂,甚至承诺让卫老将军入太庙,卫渊很难不动心。”
她握住他的手:“你我都是文职,将来要成事,绝不能少了卫指挥使。暂且放下些你一品大员的身段,和卫渊那些旧怨吧。他们这些武将,总被指是武夫,虽然嘴上说讨厌文臣,其实也最想得到认同,尤其是像你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的认同。”上一世的惨烈画面还历历在目,这一次她已经选择了和他绑在一起,便不能让他重蹈覆辙。
司凛捏紧布包,里面的药瓶硌着掌心,像块滚烫的烙铁。他原想瞒着,却被她轻轻一语道破,连后路都替他想好了。
“在这儿等我。”他终是没再推拒,只加重了语气,“跟着你堂哥,好好养病,别再乱跑。”
苏圆圆笑了,眼尾因病还泛着红,却亮得惊人:“我等你回来。不止我等,梓州的百姓也等你,驻军大营里那些快饿肚子的士兵,也盼着你能带去生路。”
司凛没再说话,翻身上马。马蹄声渐远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见苏圆圆还站在府衙门口,裹着那件他送的棉袄,像株在寒风里守着春信的梅。
他握紧缰绳,披风在风中展开。这趟路难走,可身后有她等着,有万千百姓盼着,纵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过去。
廊下,苏明哲扶住晃了晃的妹妹,低声道:“冷不冷?进去吧。”
苏圆圆望着马蹄扬起的雪尘,轻轻点头:“他会回来的。”
司凛的马蹄声消失在街角时,苏圆圆扶着苏明哲的手臂,缓缓退回廊下。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望着远方天际,眼神里带着几分凝重。
“阿兄,”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你商队里最快的那匹‘踏雪’,能不能借我用用?”
苏明哲一愣:“你要送信?”
“嗯。”苏圆圆点头,转身往客房走,“我得写封信,劳烦你快马送回京城,务必亲手交到卫指挥使夫人沈鸿手上。”
苏明哲虽不解,却依言吩咐下去。等他回到客房,见苏圆圆正坐在桌前,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研磨。她脸色依旧苍白,握笔的手微微发颤,却写得极快,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字迹。
信上,她先问候沈鸿近况,笔锋一转,便提及剑南道的危局:“……龙栖峡粮队遇袭,驻军断粮三日,营中已现哗变之兆。若军心动荡,北境胡骑必趁虚而入,届时不止剑南道百姓遭殃,京畿亦难安稳。卫指挥使虽人在京城,但剑南道多有卫家旧部,此刻若他能挺身而出,既是救万民于水火,亦是为卫家正名之机。”
写到卫家旧冤,她笔尖顿了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当年卫老将军蒙冤之事,我与司大人已查到些许线索,若为奸人构陷。司大人向我承诺,待此间事了,必彻查旧案,为卫家洗刷污名,迎老将军牌位入太庙,建祠供奉。此非空言,司大人素来说到做到。”
最后,她以闺蜜的口吻写道:“阿鸿,你我相识十载,深知你我皆盼家国安定。卫将军心中有丘壑,只是被旧怨所困。如今正是他解开心结、重塑卫家荣光之时,望你能劝他一句:百姓无辜,江山为重,莫让一时执念,成了终身憾事。”
写完最后一字,苏圆圆放下笔,胸口微微起伏。她将信纸仔细折好,装进信封,用蜡封了口,递给苏明哲:“阿兄,这封信关系重大,你一定要亲自送到沈鸿手中,沿途换马不换人,越快到京城越好。”
苏明哲接过信封,见上面没写寄信人姓名,只在封口处画了个小小的梅花花押,那是她与沈鸿年少时定下的暗号。他明白这封信的分量:“你放心,我这就去,定不耽误。”说着却又回头道:“你不会是想支开我去找司凛吧?”
苏圆圆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失笑,扶着桌沿慢慢站直:“阿兄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她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封蜡封的信,“眼下这封信比什么都要紧,你若迟了一步,卫将军那边稍有迟疑,剑南道的局面就可能万劫不复。我现在这身子,别说追司凛,就是走快两步都发虚,又怎会自不量力?”
她走到苏明哲面前,目光清亮而恳切:“我留在这里,守着梓州,守着这些刚安稳下来的灾民,就是在帮司凛。你想,若他在前方拼命,后方却乱了阵脚,他如何能安心?我向你保证,定以自身安危为重,按时喝药,好好吃饭,等你回来,也等他回来。”
苏明哲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终是松了口气,却仍忍不住叮嘱:“你性子犟,别总想着硬撑。有县丞、知府、知州在,有商队的伙计在,真有难处,尽管开口,别学那些文臣死要面子。”
“知道了。”苏圆圆笑着应下,忽然想起什么,又道,“还有一事,要劳烦阿兄。你回京城复命时,若家中粮铺还
有余裕,能不能设法再调些粮来?哪怕只有几百石也好。”
她望着窗外艳阳,声音低了些:“梓州的粮虽够支撑二十日,可剑南道遭灾的不止这一处,眼下梓州转了晴没下雪了,也许路途上的雪也能化些,好走一些。司凛要稳住驻军,粮草是根本。驿站的粮不知何时能到,孙浩的粮队又遇了袭,多一分粮,就多一分底气。就算杯水车薪,至少能让那些快断粮的士兵知道,朝廷没有忘了他们,百姓也盼着他们守住边关。”
苏明哲重重点头:“这事我记下了。回去就跟爹还有大伯说,哪怕把京郊粮仓的存粮清一半,也得再凑出一批来。你放心,苏家虽是商贾,却也知‘家国’二字重逾千金。”
他将信郑重揣进怀里,又看了眼桌上的药碗,确认温着的药还没凉,这才转身:“我这就动身,此去往返,最多十余日便回。你……务必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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